码头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市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江漓截停那辆卡车上残余的部分——已经被技术科取样送检。剩下的作为物证封存入库，等待进一步的调查和审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那批将近两百公斤的货，至今下落不明。
谢辰安被局长叫去谈了一次话。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新的案卷，封面上写着“码头劫案·第三方武装人员身份核查”几个字。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翻开案卷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抬头看向走廊里正在接水的江漓：“江漓，准备一下，出外勤。”
江漓放下水杯：“去哪里？”
“城西，越南人聚集的那片街区。”谢辰安把案卷夹在腋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根据现场遗留的弹壳和烟头，技术科那边做了初步比对，跟去年城西几起未破的涉黑案件中的物证高度吻合。那些案子，都跟一伙越南人有关系。”
江漓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他的步伐：“越南人？他们为什么要抢这批货？”
“想在A市立足。”谢辰安边走边说，步伐很快，“那伙越南人来A市有好几年了，通过各种手段拿到了长期居留权，表面上经营着几家餐厅和超市，实际上一直在试图打入A市的地下生意。但A市的地下市场已经被三家垄断了很多年——封行云占着城西的码头和运输线，张景予捏着城北的娱乐场所和毒品渠道，凌听掌控着城中的会所和洗钱网络。三家虽然互相有摩擦，但在对外人这件事上，态度出奇一致——谁来，就打谁。”
他顿了一下，推开楼梯间的门，侧头看了江漓一眼：“那伙越南人想进场，但进不去。他们没有货源，没有渠道，没有地盘。如果能抢到一批高质量的货，就等于拿到了入场券——有了货，就能跟下家谈合作，就能慢慢在A市站稳脚跟。”
江漓跟在谢辰安身后走下楼梯，脑子里飞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他们盯上了张景予的货？”她问。
“大概率。”谢辰安说，“张景予的蓝晶是目前市面上纯度最高、需求量最大的货。如果能抢到这批货，那伙越南人不仅能赚一大笔，还能借此打开A市的市场。一举两得。”
两人走出市局大楼，谢辰安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江漓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谢辰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江漓：“这是那伙越南人的主要据点地址。到了之后，你不要说话，先观察，看我的眼色行事。”
江漓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安远街，一家叫做“西贡味道”的餐厅。
“明白。”她说。
车子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逐渐从繁华的市中心过渡到略显杂乱的老城区，路边的店铺招牌上开始出现中越双语的文字，行人的面孔也渐渐多了一些东南亚的特征。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混合着鱼露、柠檬草和烤肉的气味，是这片街区特有的味道。
谢辰安把车停在距离那家餐厅大约五十米远的路边，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观察了一会儿那家餐厅的动静。
“看到了吗？”他说，“门口那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
江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餐厅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道，但每隔几秒就会往停车的位置瞟一眼。
“他在放哨。”江漓说。
“嗯。”谢辰安解开安全带，“走吧，下去打个招呼。”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江漓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街道，走向那家挂着“西贡味道”招牌的餐厅。那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看到他们走近，目光在谢辰安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江漓，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抽他的烟，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谢辰安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零星地散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来，看到走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便装，女的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但两个人的气质都不像是来吃饭的。她的目光在谢辰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堆起一个客套的笑容，用带着越南口音的中文问道：“两位老板，吃饭吗？”
谢辰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警察。找你们老板聊几句。”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随即恢复了自然：“老板不在，出门进货去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进货？”谢辰安把证件收回口袋里，语气不紧不慢，“那正好，我正想了解一下你们店的进货渠道。最近码头那边丢了一批货，价值不小，我们正在全市范围内排查。你们店是做餐饮的，进货单应该有吧？方便看一下吗？”
中年女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正要找借口搪塞过去，里间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polo衫，皮肤偏黑，五官带着明显的东南亚特征。
他用越南语对那个中年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然后他用中文对谢辰安说：“这位警官，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姓阮。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
谢辰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两秒，然后开口：“阮老板，打扰了。我是市局缉毒大队的谢辰安。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一点事。”
阮老板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队长，里面坐吧。站着说话不方便。”
谢辰安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了里间。
阮老板在圆桌边坐下，给谢辰安和江漓各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谢队长，不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事？”
谢辰安没有碰那杯茶，直截了当地说：“码头那批货被抢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阮老板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货？什么货？谢队长，我做的是餐厅生意，码头那边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是吗？”谢辰安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些东西——弹壳、烟头、鞋印——跟去年城西几起未破案件的物证比对上了。而那些案件，都跟你们这边的人有关系。”
阮老板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谢辰安，目光变得比刚才直接了一些：“谢队长，既然你找到我这里来了，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确实想在A市做生意。但我们做的是正当生意——餐厅、超市、物流。你说的那些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码头那批货被谁抢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惹麻烦。”
谢辰安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睛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阮老板，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因为如果让我查到那批货跟你们有关系——到时候就不是我来喝茶这么简单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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