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安远街之后,谢辰安没有立刻说话。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江漓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打破了安静。
“师父,你真的觉得是那伙越南人干的?”
谢辰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淡:“现场留下的弹壳和烟头,跟去年几起越南人涉及的案子对得上。他们有动机,有能力,也有机会。目前来看,他们是最合理的怀疑对象。”
江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地生了根。
她想起码头那晚的画面——那几个黑影搬运货物时的动作,快速、高效、分工明确,那种默契程度,不像是一个刚想打进A市的外来团伙能做到的。
而且,还有一个细节让她一直耿耿于怀——那伙人对码头的地形太熟悉了。他们知道哪个位置的监控有盲区,知道哪条路线撤离最快,知道警方的部署空隙在哪里。这种熟悉程度,不是靠踩点几天就能做到的。
江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现场那些弹壳和烟头,确实跟越南人有关联。但是我在想——如果真的是越南人做的,他们第一次在A市干这么大的活,怎么能做到那么熟练?码头的地形、监控的位置、警方的部署时间,他们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师父,”她换了一个角度,“如果真的是越南人做的,他们抢了这么多货,打算怎么出手?他们在A市没有固定的销售渠道,两百公斤的货,不可能自己慢慢零售。他们总要找下家吧?”
谢辰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所以我们要盯紧他们。货迟早要出手,出手就会露出马脚。”
“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你先不要声张。”
“明白。”江漓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
地下室。
阮老板被五花大绑在一把铁质椅子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麻绳嵌入皮肉,留下一道道深红的印痕。他的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那是刚才被拖进来的时候,挣扎了几下,换来的一顿拳脚。
他老婆被带到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她缩在墙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两个黑衣男人站在她两侧。
李驰站在阮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脸上的那道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货在哪?”他问。
阮老板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李驰,他认出这个人了——张景予的贴身保镖,道上人称“驰哥”,据说是从海外战场上退下来的,手上的人命比他吃过的盐还多。被这个人找上门,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但他还是咬着牙,声音沙哑地开口:“李哥……你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截张总的货啊……”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截了也没用……我怎么分销?我在A市连个像样的下线都没有……运回越南?越南也是蓝晶分销的国家,张总的货在那边卖得比国内还贵,我拿回去卖给谁?”
李驰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运到你们老家。你在那边有亲戚,有老乡,有自己的人脉。两百公斤的货分散出去,不是做不到。”
阮老板苦笑了一声,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口气:“李哥,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在这条破街上开了三年的餐厅还没攒够钱换个大点的铺面。我没有武装队伍,没有分销网络,我上哪里知道你们哪天在哪运货?我要是能在警局有线人,都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这番话说完,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文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做雇佣兵的那些年,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撒谎——有些人会眼神飘忽,有些人会不自觉地舔嘴唇,有些人会说太多不必要的细节来掩饰心虚。但阮老板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
没有武装队伍,没有分销网络,没有警方内线——这样的人,确实没有能力策划码头那场劫货行动。
但李驰在战场上学会的另一条准则是:人不到绝境,是不会说实话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朝站在角落里的两个黑衣男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两个男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其中一人弯腰抓住阮老板老婆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女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两个壮汉面前毫无用处。另一人走到墙角,拉开一个铁笼的门闩——那个笼子一直被一块黑色的帆布盖着,阮老板之前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帆布被掀开,露出笼子里一条体型庞大的罗威纳犬。它蹲坐在笼子里,肌肉结实,皮毛油亮,一双棕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它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舌头微微伸出,像是在等待指令。
阮老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李哥……李哥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驰没有看他。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女人已经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李驰收回目光,看向阮老板,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说实话,阮老板。不然你老婆可要受点罪了。”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女人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条罗威纳犬依然安静地坐在笼子里,但它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女人的方向,鼻孔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阮老板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向他投来求救目光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眼泪从他肿胀的眼缝中挤了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呜咽,“李哥……我真的不知道……”
李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那两个男人放开那个女人。
女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条罗威纳犬被重新关上了笼门,帆布重新盖了上去。
李文耀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阮老板,这几天不要离开A市。如果让我查到你在撒谎——下次见面,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他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阮老板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老婆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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