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漓就到了市局。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景予说的那些话——“不是他干的”、“阮老板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她不愿意相信张景予,但他说的话,和她自己的直觉诡异地吻合。阮老板那个样子,确实不像能策划码头劫案的人。
她早早地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提神,坐在工位上等谢辰安来。走廊里陆续有人走过,打招呼的声音、接水的声音、翻阅文件的声音,交织成清晨市局特有的白噪音。她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谢辰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他看到坐在工位上的江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早就到了,但没有说什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江漓端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浓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谢辰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翻开一份文件准备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一大早就有事?”
江漓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认真地开口:“师父,我觉得截货的不是阮老板。”
谢辰安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有线索?”
江漓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说了:“我昨天晚上想自己再去问问阮老板。”
谢辰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你擅自行动?江漓?你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冷意让江漓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师父。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昨天晚上在路上遇到了张景予。”江漓抬起头,看着谢辰安的眼睛,“他说他已经审问过阮老板了,用了私刑。他说不是阮老板干的,阮老板没有那个能力和胆量。”
谢辰安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张景予的话,你也信?”
江漓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谢辰安的目光,让她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回答:“那批货是他的,他应该也很着急。他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谢辰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感:“不要相信任何人,江漓。”
他顿了一下,垂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尤其是这个行当里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嘴里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江漓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而且你擅自行动这个事,”谢辰安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淡而公事公办,“写个检讨,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江漓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争辩,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下午的办公室里,人不多。几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江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稿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已经对着那张空白的稿纸发了很久的呆。
检讨书。她写过很多次检讨——在警校的时候,就写过,但那些检讨写起来都不难,无非是承认错误、保证改正、请求原谅,一套流程走下来,熟门熟路。但今天这份检讨,她写了删、删了写,稿纸上已经留下了好几道被划掉的痕迹,却始终没有写出一个完整的段落来。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承认错误。她是不知道自己下次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不会还是选择一个人去查?她想了想,答案是会的。她没办法坐在那里干等,等着线索自己送上门来。
“写什么呢?”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吓了她一跳。她猛地抬头,看见严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歪着头往她稿纸上瞄。她下意识地伸手把稿纸捂住,但已经晚了——严诚的眼睛比她手快,已经扫到了那几个关键字。
“检讨书?”严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犯什么事了?”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惊呼更是引来了走廊里两个路过同事的目光。江漓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站起来,伸手捂住严诚的嘴:“小声点!”
严诚被她捂着嘴,唔唔了两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江漓这才松开手,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那两个同事已经走远了,没有过多关注。她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你别嚷嚷。”
严诚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惊讶和关切一点没少:“你到底犯什么事了?谢队让你写检讨?”
江漓抿了抿嘴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擅自行动。”
“什么?”严诚的声音又差点飙起来,他赶紧自己捂住嘴,压了两秒,才松开手,凑近了一些,瞪着眼睛看她,“你一个人去查案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严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小漓漓,你可不能这么做啊。很危险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江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我当时就是睡不着,想着再去阮老板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没想那么多。”
严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股想要说教的心思忽然就软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兄长的无奈:“你以后有事,叫我和你一起。一个人别乱跑,听到没有?”
江漓点了点头:“知道了。”
严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又追问了一句:“是查货那个案子吗?”
“嗯。”
“那更加危险了。”严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语气里少有的带上了一丝严肃,“那个案子牵扯到的人,不是你能一个人应付的。张景予、封行云,哪一个都不是善茬。你一个人撞上他们,出了事怎么办?”
江漓抬起头,看着严诚那双难得正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我知道了,严哥。下次不会了。”
严诚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写检讨吧。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免得被谢队退回来重写。”
江漓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稿纸上落笔。严诚坐在她旁边,没有离开,拿出手机刷了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监督她有没有认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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