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停车场上方回荡，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照亮了满地的弹壳和破碎的玻璃。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灼味，混着血腥气，让人喉咙发紧。
江漓穿过警戒线，走向停车场中央那片最混乱的区域。她的目光越过翻倒的车辆，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张景予跪在张世豪的身体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有他父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是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张景予。
江漓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眶通红，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见过很多种悲伤——失去亲人的家属、被告知噩耗的朋友——但此刻张景予身上的那种悲伤，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它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从腰间取下手铐，轻声说了一句：“张景予，跟我走。”
张景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茫然和空洞，像是一个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人。他看着江漓，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低下头，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沉默地伸出了双手。
江漓握住他的手腕，将手铐轻轻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她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她没有松手，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向警车的方向。
“小心头。”她打开后座的车门，用手挡在车门上沿。张景予弯腰坐了进去，靠在座椅上，目光低垂，一言不发。
江漓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后座，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
警车发动，缓缓驶离停车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通报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张景予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街景上，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明灭不定，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偶尔上下滚动一下。
警车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减速了。张景予的目光忽然定在了窗外的一个方向上——那里，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正加速行驶，车厢后门紧闭，里面躺着的是他父亲，里面的医生还在急救，但是只有张景予知道那里躺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盯着那辆救护车，目光一动不动。
江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变化。
张景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爸，你安息吧。
他对父亲不是没有感情。张世豪对他不差——从小到大，虽然没有给过他多少温情，但也没有短缺过他什么。他想要的东西，父亲大多会给他；他闯下的祸，父亲大多会替他摆平。但父亲给他的限制太多了——不让他大规模制毒，不让他碰某些生意，不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扩张势力。他想要更多，而父亲给不了他。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心里有一丝难受。但那丝难受，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淹没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没有再睁开。
警车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市局的方向。江漓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张景予和李驰被一前一后押进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几扇门打开了又关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今晚的动静太大了——万邦大酒店门口的枪战，张世豪的死，在整个A市都是一场地震。
李驰被带进了第一审讯室。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沉默地跟着押送的警察走进审讯室，在铁椅上坐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谢辰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封面上印着李驰的名字和照片。他在审讯室门口停了一下，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李驰，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谢辰安在李驰对面坐下，把档案放在桌上，没有翻开。他看着李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情绪：“李驰，说说吧，今天下午在万邦大酒店发生的事情。”
李驰抬起眼皮，看了谢辰安一眼，又垂了下去。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有人追杀我们，我们被迫反击，老板在混战中中弹身亡。事情就是这样。”
“谁追杀你们？”
“不知道。蒙着脸，开的车没有牌照，雇佣兵的作风。我没有认出是哪一路的人。”
谢辰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这句话的可信度。他没有追问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张世豪是怎么中弹的？”
李驰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老板为了保护予哥，扑上去挡了一枪。”
“谁开的枪？”
“不清楚。当时场面很混乱，对面有狙击手。”
谢辰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驰，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你跟着张世豪多少年了？”
“十几年。”
“那他待你如何？”
李驰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老板对我有恩。”
“那他就这么死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驰抬起头，看着谢辰安。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坦然：“老板死了，我也很难过。但该说的我都说了。谢队长，你问再多，我也只知道这些。”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谢辰安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档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江漓正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的李驰，她看到谢辰安走出来，迎上去，低声问了一句：“师父，他怎么说？”
谢辰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嘴很严，问不出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隔壁那间审讯室的门上——张景予在里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看着，我去审他。”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脚步沉稳，面色如常。江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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