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予约的地方，在他自己城北的别墅。
封行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别墅外围是一圈高高的围墙，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看见封行云的车牌，通过对讲机确认之后才打开大门。车子沿着一条不长的车道驶进去，停在一栋三层欧式别墅门前。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隐隐能听见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封行云下了车，整了整衣领。阿坤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大门。
门没锁。封行云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烟酒气、香水味和某种化学制剂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音乐声震耳欲聋，低音炮轰得胸腔都在共振。
大厅里的景象，让阿坤的脚步顿了一下。
男男女女十几个人，歪七扭八地倒在沙发和地毯上。有人眼神涣散，有人痴痴地笑，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茶几上散落着白色的粉末、吸管、锡纸和一片狼藉的酒瓶。水晶吊灯的光线被烟雾缭绕得有些朦胧，照在这一幕上，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在看一幅糜烂的画。
封行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显然已经嗨到了顶点，眼神狂热，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他高举着那个袋子，大喊了一声：“来啊！谁抢到是谁的！”
他把袋子往空中一扔。
那一小袋白粉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地毯上。周围的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扑上去——有人用手抓，有人直接用嘴去拱，有人被人群踩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哀嚎和咒骂。混乱中，有一个人被撞倒在地上，好几个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封行云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又收回了目光。他绕过那片混乱的人群，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径直穿过大厅，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阿坤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封行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的场景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外面是地狱，里面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包间很大，灯光柔和，沙发干净整洁，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和几瓶开了的红酒。落地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外面隐约的喧闹。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几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衣着并不暴露——有的穿着连衣裙，有的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看着像是学生模样，她们看见封行云走进来，纷纷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顺和好奇。
张景予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纹身的边缘。头发披散着，发尾有些凌乱，像是刚洗过澡还没来得及吹干。他看见封行云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像是迎接一位老朋友。
“封爷来了！快坐快坐。”
封行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阿坤没有坐，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张景予的目光在阿坤身上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那几个年轻女人，招了招手：“你们几个，别干坐着。去，服侍好我们封爷。”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率先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她走到封行云身边，微微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封爷好。”
然后她准备在他身边坐下。
封行云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不用。”他说，语气平淡，目光没有看那个女孩，而是落在张景予脸上，“坐着就好。”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张景予一眼。张景予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重新评估的兴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女孩退下。
“封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张景予端起酒杯，朝封行云的方向虚虚一举，笑着说，“美色当前，坐怀不乱。”
封行云没有接他的话茬。他等那个女孩退回沙发上坐好，才开口，直奔主题：“张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再谈一笔生意。”
张景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痕。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喝了一口酒，慢慢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向封行云：“上次的一百公斤，这么快就消化完了？”
“消化完了。”封行云说，“市场比我想象的要大。”
张景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恭喜封爷了。开门红。”
“所以我想趁热打铁。”封行云说，“再拿一批货。”
“要多少？”
“两百公斤。”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轻轻地流淌，窗外的喧嚣声隐约可闻。张景予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看了封行云几秒钟，目光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慢慢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审视。
“封爷，”他把酒杯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上次拿一百公斤，我给了。这次你要两百公斤——我能问问，你找到下家了吗？”
封行云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张总，我做生意，向来是□□，从不拖欠。至于我的货卖给谁，应该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吧？”
张景予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封爷，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没那么多货。你知道的，这批货纯度高，我下面那条生产线产量本来就有限，做不出来那么快。”
“那能给多少？”封行云问。
张景予伸出食指：“一百。”
封行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才一半？”
他原本预估张景予会给个一百五、一百六左右。虽然也不够，但他可以想办法掺一部分次品进去，把纯度稍微拉低一点，但对于英国佬那边来说，只要不是差得太离谱，查普斯那边应该应付得过去。可现在张景予只给一百——只有目标的一半，这就很棘手了。两百公斤的货，他只拿到一半，另一半用什么去填？查普斯要的是两百公斤，不是一百公斤。交不出货，损失的不仅是这笔生意，还有信誉。
“对啊，货没那么大。”张景予摊了摊手，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封爷，我也想多给你，但实在是产能跟不上。你也知道，这批货的工艺跟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不一样，急不来的。”
封行云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换了一种策略。
“那我要两百公斤，要等多久？”
张景予想了想，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个月吧。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封行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查普斯那边等不了那么久——他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那股迫切感是装不出来的。英国佬愿意先付款后验货，说明他急需这批货去填补某个窟窿或者抢占某个市场。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封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景予，说出了最后一搏的话：
“我可以先出全款。你把分销去其他国家的货，先挪给我。”
这句话一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张景予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封行云脸上停驻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全款预付，还要他挪用分销去其他国家的货——封行云这是遇到一个财大气粗的下家了。而且这个下家要得很急，急到封行云愿意自己垫资来抢时间。
张景予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立刻答复，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让红酒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酒杯的时候，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封爷，”他说，“你这是在为难我啊。其他国家的订单也都是签了合同的，我这边要是挪了你的货，那边交不上，违约金的数目可不小。”
封行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张景予在演戏——什么产能跟不上，什么合同违约金，都是托词。张景予就是想控制给他的量，不想让他做大。但封行云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没有用。在这个行当里，有货的人说了算。
“好。”封行云说，“一百公斤就是一百公斤，多谢张总费心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货到了通知我。”
张景予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笑着朝他举了举酒杯：“封爷慢走。”
封行云转身走出了包间。阿坤跟在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穿过大厅的时候，那些男男女女还在糜烂的气氛中沉浮，空气中的化学气味比来时更浓了。封行云脚步不停，大步走出了别墅。
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车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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