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云走后，张景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行业里的人都以为他在吊市场胃口——每次出货都定量，多一公斤都不肯给。封行云来拿货，一百公斤就是一百公斤，想加到一百二？没有。外面的人都说张世豪的儿子会做生意，懂得饥饿营销，把蓝晶的价格稳稳地控在高位，让下家抢着要货，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张景予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不是他不肯。是他家老爷子不肯。
他连实验室都没进去过。他只知道老爷子有一间实验室，知道他的具体位置，知道门口有武装部队把守——但他从未跨过那道门槛。从小到大，老爷子把那间实验室捂得比什么都严实，像是一块谁也不能碰的逆鳞。他只知道每个月会有一批货从那里运出来，经过他的手流向市场，至于货是怎么做出来的、用了什么工艺、原料从哪里来、产能上限是多少——他一概不知。门口那支武装部队只听老爷子的命令。
他实在不明白。老爷子既然已经做了这行生意，为什么还要这么缩手缩脚的？货是要拿出来卖的，又不是藏在实验室里下崽的。捂得越紧，赚得越少，市场份额被别人蚕食得越快。如果有足够的货源，他完全可以跳过封行云这样的中间商，直接对接下家。利润翻倍，渠道更稳，话语权更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封行云牵着鼻子走，每次拿货都要听他讨价还价，看他脸色。
……
封行云坐在后座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终于卸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阿坤也不敢发动车子。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
然后封行云猛地一拳砸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阿坤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封行云收回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是那样安静地坐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回码头。”
阿坤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沿着城郊的公路行驶，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封行云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百公斤。
查普斯要两百公斤，他手里只有一百公斤。中间那一百公斤的缺口，他去哪里填？
他让阿坤把车停在码头边上，自己下了车，一个人站在河岸边。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沉闷的拍岸声。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扯散，消失在黑暗里。
一百公斤的缺口。
他手里有一些次品，纯度大概在百分之六七十左右。如果把这些次品和那一百公斤高纯度货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可以凑出一百五六十公斤的总量，整体纯度能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对于查普斯那边来说，虽然比不上张景予原厂货的百分之九十，但也勉强够得上“上等货”的门槛。英国佬验货的时候，只要纯度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一般不会太较真。
但还差四五十公斤。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四五十公斤。他去哪里弄？
找别家拿货？A市乃至周边省份的高纯度货源，几乎都被张景予捏在手里。他能找到的其他供应商，纯度能到百分之七十就算不错了，掺进去只会拉低整体质量，于事无补。
减少供货量？跟查普斯说只能给一百五十公斤？但英国人要的是两百公斤，给少了，对方未必接受。而且先付款后验货的条件摆在那里，说明查普斯对这单生意势在必得，如果自己交不出足够的货，这笔买卖很可能直接告吹。
封行云站在河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的烟蒂越来越多，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最终，他把最后一根烟的烟头狠狠碾灭在地上，转身拉开车门。
“回家”
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色铁青，没敢多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封行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一百公斤的缺口。
他得想办法补上。不管用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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