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之上车马如龙,大相国寺前香火连绵,那秦楼楚馆依旧笙歌彻夜,看似寻常日子,可若是静下心来细细体察,便能察觉出这繁华底下,早已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虚浮。
近来京中并不太平。北边驿路快马频传,密函一封封送入枢密院,外人只当是寻常边报,朝堂之上却早已人心浮动。有人缄默,有人推诿,有人依旧醉生梦死,只当远方烽烟不过是天边一缕轻烟,风吹即散。宫墙之内,朝局暗涌如潜流,无人明说,却人人心照——这承平天下,早已不是坚不可摧。
寻猫帖一事在汴梁城的街巷里,终究是渐渐淡了下去。
波斯狮猫在公主贺芳辰的宴会上被献了出来,公主非常喜欢这只小东西,甚至替自己的爱宠向圣人求了一个“红爪雪夫人”的封号。
亭台水榭之间,美人轻歌,名香缭绕,阶前狮猫缓步,锦犬嬉戏。
来宫中饮宴的端和郡王酒至半酣,闻言望着眼前猫狗追逐嬉闹的模样,忽然抚掌大笑,对公主道:“人间有君臣尊卑,有王侯将相,定天下秩序,掌万民荣宠。这街巷坊间的猫犬禽兽,又怎能没有封号位次?本王看来,应当择一吉日,筑台御街,遴选猫王、狗王,以彰盛世气象,以全天地秩序。”
端和郡王是当今圣上的近支宗亲,不涉朝政,不理边事,不恤民生,唯独痴迷于世间一切风雅玩好。花石草木、禽鸟虫鱼、珍奇古玩,无一不好,无一不精,其心性做派,与朝堂之上耽于享乐、醉心仙道的圣人如出一辙。若说圣人是天下之主,那这位郡王,便是京中第一等“享清福”的闲人。
一言既出,满座附和。
不过三五日,一道黄榜便张贴遍了京城九门。
黄榜之上写得明白:郡王亲自主持,于半月之后在御街搭建高台,遴选天下第一猫王、犬王。中选之猫,赐金铃、锦绶、御制猫笼,食料百担,终身供养;中选之犬,赐彩绸、银章、御用犬舍,荣宠一时。其饲主,更直接赏钱五十贯,绸缎十匹,荣显街坊。
消息一传开,整座汴梁城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自家豢养的猫狗。往日里不过是解闷逗乐的宠物,一夜之间,成了能搏得功名富贵、彰显身份地位的“宝贝”。
大相国寺旁的集市,从前只在晨昏热闹,如今昼夜喧腾,人流如潮。叫卖声、讨价声、呵斥声、猫狗的叫声混作一团,烟尘四起,浮躁不堪。上好的狮猫被炒至天价,品相周正的犬只动辄数贯,寻常人家根本不敢靠近。
以至于阿穗那一方小小的“改猫犬”摊位,生意出奇的红火。
天还未亮,便已有仆役家丁捧着绸缎、提着银袋在摊前等候。
求给猫狗修体面形貌的,求用凤仙花泥染艳丽爪色的,求代写吉祥契文、沾一沾“选王”喜气的,络绎不绝。阿穗几乎从天亮忙到深夜,凤仙花泥一日耗尽数盆,竹梳磨秃一柄又一柄,桑皮纸堆积如山,指尖被丝线与竹篾磨出一层薄茧,眼底也因连日操劳泛起淡淡的青黑。
为了让自家珍宠在选典上拔得头筹,权贵们无所不用其极。
汴河渔户清晨刚打捞上岸的鲜鲤、鲂鱼,往往不等鱼贩挑进城,便被各府仆役半道截走,一文不留;城中缫丝坊新织软缎、锦绸,大半被征入内苑与王府,裁剪成猫狗衣袍;粮铺新碾精米、新磨白面,一车车拉进深宅大院,成了名贵犬猫的食料。
鲜鱼入猫腹,绸缎披犬身,精米喂禽兽。
与此同时,粮价一日三涨,粗糠杂粮都成稀罕物。城郊流民越来越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倚在城门根下、巷口墙角奄奄一息。卖儿鬻女不再是乡野荒年传闻,而是汴梁城内日日可见的惨状。牙婆牵着瘦弱孩童沿街低声兜售,换来几升粗粮,便足以让一个家庭苟延几日。
阿穗摊位旁,是靠编竹笼、扎猫篮过活一位老翁,街坊邻里都唤他陈老茧。
他无妻无子,早年捡了个弃婴,如今**岁,叫做阿念。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住在城南破落旧巷。他编的笼子细密结实、样式精巧,装猫盛鸟皆合用,价钱又便宜,深受市井人家喜爱。阿念瘦弱清秀,常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小褂,安安静静跟在阿翁身后。白日帮着递竹篾、理藤丝,傍晚蹲在巷口捡些别人丢弃的菜根菜叶,回去煮一碗寡淡稀粥。
御台选宠的消息一出,郡王便放言要给即将诞生的宠王,打造一座独一无二、极尽华贵的御笼。要让宠王一入笼,便如人间帝王临朝,威仪四方。
各家效仿,都在争相找人制作精美华丽的箱笼。陈老茧因为手艺不错,也接了一家贵人的生意。
他一把年纪,身形佝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破屋前借微光剖竹、削篾、编织。竹篾锋利,稍不留神便在手上划开深口,鲜血渗在竹篾上,又被粗糙手掌擦去。伤口多了,便用破布随意一裹,继续刻纹。夜里无灯油,就着月光与远处酒楼漏下的灯火,一点点雕琢繁复花纹。
阿念守在一旁,捧着一小块干硬麦饼舍不得吃,只在阿翁停下喘气时小心翼翼递过去。她看着阿翁手上血痕,看着他日渐枯槁,眼眶红红却不敢哭,只默默把竹丝理得更齐整,盼着能让阿翁少费一分力气。
贵人要的东西精细,湘妃细竹为骨,柔韧藤丝密缠为壁,外表雕百蝠捧寿、四季缠枝莲,内里铺上等绒锦,四角悬小巧铜铃,笼门嵌螺钿。陈老茧自然是十二分的谨慎,但他特渐渐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疲惫,后来浑身发虚,再后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明明未干重活,只是安静编笼,可精气神却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每日清晨起身,头昏眼花,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那座亲手打造的竹笼,夜色中竟隐隐透出极淡极冷的微光,竹丝间仿佛有无形之物缓缓游走,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小响,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吞噬。
陈老茧不懂什么灵韵气势,更不知天地间尚有灵息流转、精怪潜藏之事。
天地万物本皆有灵,草木有芽息,砖瓦有尘影,飞禽走兽亦有本心,万灵各安其序,循着天道生长,清者升、浊者沉,不侵人间,不扰生民。可如今人人追名逐利,户户耽于享乐,贪念如潮、嗔怨如雾、痴妄如风,满城妄念翻涌,万物之灵顿时失了正道指引。便在贪嗔痴浊气里扭曲疯长,渐渐长歪、长野、长出饥寒贪婪之相。
天道生长之序一乱,灵不再守灵,精不再归精。
它们无法再从清正道统中汲取养分,便本能地扑向人气最浓、血气最厚的市井凡人,悄无声息吸食生人气韵、神魂精元,以此苟存,以此疯长。
于是那竹笼才会日夜吸着他的血气,
这满城浮华,开始一点点啃噬着凡人的生机。
老汉一日比一日枯槁,面色灰败,双眼浑浊,身形佝偻得更厉害。
那竹笼,则一日比一日精致,一日比一日通灵,笼身流转的微光,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他一生编笼无数,装过飞鸟,装过狸猫,装过市井人家细碎欢喜与安稳。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用一生生气,编出一座吞噬自己的牢笼,更怕自己一去,留下阿念无人照料,活活饿死在汴梁街头。
不只是他!木匠、石匠、织户、漆工、缝人、厨娘……为了这座选王高台,为了猫犬一身衣冠食器,无数匠人被耗尽心神骨血。性命轻如尘埃,一同被献祭。御台之上锦绣流光,不过是无数凡人骨血浇铸而成的幻象。
曹景煜照例揣着他的山君出现在阿穗摊前,有段日子不见,山君越发的圆润慵懒。那马后还牵着一只细犬,身形修长矫健,奔疾如风,性情勇猛,是汴梁城中能排得上号的名犬“威武大将军”。
选宠风潮一起,曹景煜自然不甘人后。
他带着仆从,捧着金银绸缎,语气仍带几分纨绔张扬:
“穗娘子,劳你费心,为山君与大将军制一身压得过全城的衣冠。金线、锦缎、好纹样,尽你最好手艺。我这大将军平日里太凶,无人敢摆弄,我想着你这能成。”
阿穗伸手,挠了挠山君的下巴,山君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很是欢喜。那只威武大将军看着山君发嗲,也冲阿穗摇起了尾巴。威武大将军不近生人,不亲小兽,但能让山君伏在背上乖乖行走,着实也奇怪。它见山君亲近阿穗,便也好脾气。
“劳曹郎君坐一会,我来量量尺寸。”
“我就说你能成!”
曹景煜也不端架子,往树下一坐,他的仆从跟着打扇。他打量一圈,好奇的问:“怎的不见你家的花狸奴?”
“近日市场人太多,扰它休息,现下在家呢。”
曹景煜等得无趣,左看看又看看,跟一旁一个人安静玩着沙包的阿念对上了眼,小丫头面黄肌瘦却眼神温顺,也好奇的看着身着锦绣的曹郎君。
曹景煜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装糖果子的荷包,拿了块饴糖出来冲阿念扬了扬。
阿念只眼巴巴的看着,不敢动。
阿穗笑道:“曹郎君请你吃糖呢,快谢谢他。”
阿念这才眨着大眼睛,捧着双手接过那块糖,细弱声音带着感激小声说了句谢谢贵人,赶紧躲开了。那一声软糯又卑微的道谢,落在曹景煜耳中,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涩,这丫头看起来都没有大将军健壮。
转眼选典之日已至。
御街之上,高台高耸,锦绣缠柱,绫罗挂檐,香炉袅袅,熏香弥漫。宗室贵戚、文武官员、富商巨贾纷纷到场,侍女仆从如云,车马连绵不绝。一只只名贵猫狗被抱在锦垫之上,披金挂银,珠玉叮当,个比个的体面尊贵。
公主殿下的红爪雪夫人,无疑是全场瞩目所在。
一身长毛雪白如云,四爪用凤仙花泥染成晓霞淡红,颈间悬精巧金铃,一举一动铃声清脆。
高台之下,人群拥挤,欢声阵阵。
陈老茧抱着那座耗尽他全部气血与目力的狸龙御笼,颤巍巍站在那里,阿念紧紧拽着他衣角,小身子缩在爷爷身后,怯生生望着远处的高台繁华,满眼茫然与不安。
笼子玲珑剔透,雕工绝世,竹丝细密匀称,铜铃精致小巧,笼身流转一层淡淡近乎妖异的微光,这是他一生巅峰之作,也是拖他走向死亡的索命之物。
可他连靠近御台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座笼子,终究也没有被用上。陈老茧的湘妃竹笼,在真正的贵重器物面前,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粗陋玩意儿。
为宠王准备的笼子摆在案上港人观赏,紫檀木为骨、赤金为饰、南海珍珠缀顶、西域琉璃嵌壁的御宝笼,由数位名匠合力打造,耗费千金,极尽奢靡。
花狸奴安静伏在城墙上,一身天然狸斑纹,不佩一物,不饰一点,金瞳半阖,沉静如水。
它修行至今,近千年岁月,早已看惯朝代起落、人间兴亡。猫有九命,一尾化一命,八尾半的修为,让它能轻易看透世间气运流转。它留在汴梁,非为一时兴起,非为守护一人一城,只因此地是天下中枢,气韵汇聚,最宜修行,也最易积攒功德。
它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那座吸尽生人气血却被弃如敝履的竹笼,掠过锦衣玉食受万众膜拜的狮猫,掠过匍匐道旁饥寒交迫的流民,掠过缩在老汉身侧的瘦小女童,又淡淡落在御台中。
它能嗅到高台之下层层叠叠的血气与怨气。
御台之上,端和郡王在满场欢呼声中扬手高声宣谕:
“册公主殿下爱宠红爪雪夫人猫王!”
“册本王亲养猎犬麒麟兽为镇国犬王!”
一时间锣鼓喧天,欢声雷动,灯火映红半边天空,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盛世盛典欢呼喝彩。
宫人小心翼翼捧着红爪雪夫人,步入那座紫檀嵌宝的御制宝笼,极尽荣宠。
而不远处,匠人怀中那座湘妃竹笼,微光一闪,像是终于吸尽了最后一丝牵连。陈老茧猛地一颤,双眼瞬间失去光彩,身形晃了几晃,直挺挺倒了下去。
阿念吓得魂飞魄散,扑在爷爷身上放声大哭,稚嫩哭声被满城欢呼淹没,无人在意,无人驻足。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一生编笼,倾尽骨血之作,终被笼噬。
他身边的阿念,跪在冰冷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曹景煜立在人群中,锦袍下摆被人流挤得发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腰间玉佩撞在玉带上,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高台之上笙歌欢呼层层压下,他却恍惚听有细弱哭腔,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心头最软处。
“老祖,我们回家吧。”
阿穗寻着花狸奴也上了城墙。花狸奴缓缓闭上双眼,重新伏在阿穗怀中。
它身后那半悬的九尾虚影,在灯火深处,极轻、极淡地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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