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仙侠玄幻 > 狸奴·猫事录 > 第5章 五、寒犬吠夜

第5章 五、寒犬吠夜

御街选宠的笙歌余音,还黏在汴梁的飞檐斗拱之间,没等彻底散尽,一场冷雨先落了下来。

不是春日酥润的雨,是入了秋便带了寒意的雨,斜斜密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大相国寺的香火本就因连日阴雨淡了几分,经这一场秋雨一浇,烟气更散,只剩下湿漉漉的檀木味,混着泥土腥气,在风里飘来荡去,像一场盛大宴席散场后,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的荒唐碎屑。

繁华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老茧的死,像一粒石子投进汴梁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漾开几圈涟漪,很快便被满城喧嚣与后来的秋雨淹没。

都是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有钱的出了几文碎银,有力的扛来了几块薄木板,七拼八凑,总算凑够了一副简易棺木,又一起动手,将陈老茧抬到了城南乱葬岗。

寻了一处略干爽的土坡,几人合力挖了坑,将老人草草下葬。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抔黄土,草草掩盖了所有苦难与不甘。

阿念又成了孤女。

她没有去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白日里,她便默默跟在阿穗身后。

阿穗支着她的“改猫犬”小摊,她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摊角,不说话,不哭闹,只是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望着满地狼藉的街巷,望着远处模糊的汴梁城头。

阿穗心善,一碗冷水,一块剩下的炊饼,小姑娘从不推辞,接过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花狸奴也不排斥她,偶尔会抬眼看看她,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阿念也会小心翼翼地碰一碰它的毛发,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它。

一到傍晚,天色擦黑,阿穗收摊要走时,她便会默默起身,对着阿穗轻轻鞠一躬,然后转身,钻进街巷深处,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躲起来。白日依附片刻,夜晚独自承受所有恐惧与孤单,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小兽。她害怕有人会抓住她,将她推向深渊——卖去牙婆行,卖去大户为奴,或是像路边枯骨一般,无声无息死在寒夜。

阿穗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每日多带一点吃食,悄悄放在摊角的石墩上,用荷叶裹好,等阿念夜里自己来取。有时还会多带一件旧布衫,叠得整整齐齐,一并放在那里。

日子便在这样湿冷、沉默、又带着一丝微薄暖意的秋雨里,一天天拖下去。

可汴梁的天,并没有因一场冷雨而清明,反倒一日沉过一日。

枢密院的快马,不再是偶尔过境,而是昼夜不绝,马蹄踏碎街巷寂静,溅起一路泥水。驿卒面色惨白,风尘仆仆,腰间文书封漆紧封,神色间藏着掩不住的仓皇。市井间的流言,也从最初的含糊其辞,渐渐变得刺骨惊心——金兵已破边关,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汴梁。

往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文人雅士不见了踪迹,酒楼茶肆冷冷清清。朱门大户紧闭大门,仆役匆匆进出,搬运箱笼细软,车马在后门排成长队,只待风声一紧,便弃城而逃。

御街选宠时那般癫狂浮华,恍如一梦。

大相国寺的香火彻底冷了下来,香客寥寥,连僧人都开始收拾经卷,准备南逃。阿穗的小摊,早已没了往日的红火,偶尔只有几个穷苦街坊,来求一张简易纳猫契,只求家中狸猫能守宅捕鼠,共度乱世。她依旧研墨铺纸,一笔一画写得郑重,仿佛笔下不是一张薄纸,而是乱世里仅存的一点规矩与敬畏。

花狸奴依旧常伏在阿穗膝头,只是不再闭目安睡。

它常常抬首,望向北方。

金瞳之中,不见往日清灵,只剩一片沉如寒潭的苍凉。

它能嗅到自北而来的杀伐之气,浓得化不开,像乌云压城,一点点吞噬汴梁。这座都城的气数,正如同燃尽的香灰,一寸寸冷去。

它自隋唐修至北宋,历经八百一十年,见惯朝代更迭,兴亡起落。

隋末烽火,唐宫灰烬,五代战乱,哪一次不是白骨露野,生灵涂炭。

人间贪乐太甚,耽于浮华,忘于边患,轻于民生,天道便以战火清场,以乱世涤荡。

这座城,装过百年风雅,装过市井烟火,也装过朱门酒肉,装过饿殍遍地。

如今,都要一同焚尽。

入了冬,北风更烈,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河面结了薄冰,街巷里连叫卖声都稀了,只剩寒风穿堂过巷,发出呜呜声响,像亡魂哭泣。

一日深夜,整座汴梁城,忽然被一阵犬吠惊醒。

不是一两只,不是一条街巷,是满城犬只,同时狂吠。

声如洪钟,凄厉、焦躁、带着末日将至的恐慌,直冲云霄。犬吠此起彼伏,震得窗棂作响,瓦砾轻颤,连深埋地底的阴寒,都似被这吠声惊动,翻涌而上。

那不是寻常犬吠。

阿穗猛地从榻上坐起,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花狸奴也瞬间睁眼,金瞳亮得骇人,周身狸花纹根根竖起,一股凛冽之气无声散开。

天未亮,院门便被重重敲响。

敲门声急促,带着风雨的寒气,阿穗一听便知,是阿爹回来了。

她匆匆开门,门外的人,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阿爹一身皂色公服浸透寒霜,沾满泥水,下摆结着冰碴,腰间铁钩凝着暗褐血渍,早已分不清是犬血,还是人血。脸上带着新添的划伤,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渗着血丝,眼神疲惫不堪,布满血丝,却又异常凝重坚定。

他进门后,反手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身上的寒气与血腥气,瞬间弥漫了小小的院落。

“阿爹……”阿穗声音发颤。

阿爹摆了摆手,接过她递来的粗茶,一饮而尽,暖了暖冻僵的身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官府下了捕犬令。尽捕全城野犬、散犬,收拢起来,以吠代烽火。”

阿穗心头一冷,如坠冰窖。

以犬吠代烽火——何等荒唐,又何等绝望。

这座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城的汴梁,连守城的烽火台都已残破不堪,连守兵都寥寥无几,只能靠一群犬只的叫声,来警示安危。

“北边的城池,已经丢得差不多了。”阿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金兵铁骑,距汴梁已不足百里。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之间。”

阿穗浑身一僵,手脚冰凉。

她从小在汴梁长大,见惯了市井烟火,风雅繁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座城会真的被战火吞噬。

“阿穗,”阿爹抬眼看向她,目光无比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即刻收拾细软,不必多带,只装干粮、衣物。天亮之前,必须出城,往南逃。”

“阿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阿穗脱口而出,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阿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如铁,不容置疑:“我不能走。我是开封府在编捕犬人,食朝廷俸禄,守一方街巷。如今城破在即,巷中还有老弱妇孺,我若走了,他们便无人照看,只能任乱兵屠戮。我的职责在这汴梁城里,生在这里,死,也便死在这里。”

这是阿爹第一次,把自己的市井苦差,说得如此重,如此决绝。

从前他只说,自己不过是个巡街捕犬、防疫守巷的公门俗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阿穗泣不成声:“可是阿爹,留下来会死的……”

“死便死。”阿爹望着她,眼神温柔却又刚强,“人这一辈子,总要守点什么。有的人守钱,有的人守权,我守的是本分,是良心,是这街巷里的几条人命。你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等我,只管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动作粗糙却温柔,一字一句,如同刻在她心上:“阿穗,听爹说。立刻剪去长发,换上男子衣衫,扮作小子逃亡。乱世之中,女子孤身一人,寸步难行,唯有扮作男子,方能少些灾祸,多几分生机。”

“不管逃到哪里,江南也好,岭南也罢,哪怕流落山野,都要活下去。

要对生活有希望,莫要因乱世凉了心肠,莫要因苦难丢了志气。还要对生灵有敬仰,像咱们家传的规矩一样,以礼聘猫,以善待物,不欺弱小,不害生灵。”

一番话,说得平缓,却字字千钧。

阿穗哭着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心底。

阿爹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用。记住,少说话,多行路,不凑热闹,不沾是非,跟着流民大队,往南走,总有活路。”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隐约的金戈交击之声,沉闷,却又清晰,如同擂在人心上的重鼓。

天,快要亮了。

城,快要破了。

阿爹不再多留,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铁钩,钩身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有不舍,有牵挂,却无半分退缩。

“走罢。”

他说完,转身推开院门,踏入漫天风雪与寒犬狂吠之中。

那背影挺拔而孤绝,一步踏入乱世,再无回头之路。

阿穗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在街巷尽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别。

她不敢耽搁,依照阿爹的嘱咐,快速收拾东西。剪去一头乌黑长发,换上阿爹早年穿过的旧粗布男子衣衫,束紧腰带,戴上旧毡帽,乍一看,竟真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她瞧着桌上的那些物什,抄手将《相猫经》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好,又装了干粮、几件衣物,最后抱起花狸奴,将它揣入怀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花狸奴安安静静趴在她怀里,金瞳望着门外的火光,周身妖气内敛,只留一丝温软,暖着她冰凉的身子。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蒙蒙亮。

阿穗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汇入仓皇奔逃的人流之中。

满城皆是哭嚎,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慌不择路。城门处拥挤不堪,兵丁呵斥,流民哭喊,马蹄践踏,乱作一团。有人丢了孩子,有人散了亲人,有人被挤倒在地,瞬间便被人流淹没,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阿穗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不敢出声,拼命往城外挤。

就在她即将挤出城门之际,忽然听见一道微弱、熟悉的哭腔,在混乱中响起。

她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角落,阿念小小的身子缩在那里,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衣衫破烂,满脸泪痕,正无助地哭喊着。她原本躲在巷子里,被满城的火光与哭嚎吓坏了,慌不择路跑了出来。

阿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挤了过去,一把拉住阿念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别怕,跟我走!”

阿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着她的手,哭声止住,只不住地发抖。

阿穗一手护着阿念,一手护住怀中的花狸奴,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前行。

乱兵已经冲入城中,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天际。宫阙楼台在烈焰中扭曲、崩塌,木梁燃烧的噼啪声,百姓的哭嚎声,金兵的喊杀声,金戈的交击声,还有满城未歇的犬吠声,绞成一片。

花狸奴在阿穗怀中,微微睁眼。

它感受到乱兵的刀锋即将逼近,感受到周遭的戾气与怨气冲天而起,感受到阿穗与阿念浑身的颤抖与恐惧。

一瞬之间,青光微绽。

八道由命数凝成的青雾长尾,在火光血海中悄然展开,尾尖轻扫,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阿穗与阿念牢牢护在中央。他们一步一步,终于踏出了汴梁城门。

身后,是燃烧的都城,是百年繁华一炬成灰。

身前,是漫无边际的流民长队,是未知的前路。

烽火漫天,映照着仓皇南逃的人流。汴梁旧梦,已随寒犬吠声,燃尽成灰。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修真界第一营销咖

穿为反派心魔后

过天门

太过分了二师兄

仙韵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