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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荒途故旧

深冬的风,比汴梁城破时的刀锋还要冷。

阿穗一身男子粗布衣衫,毡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她一手紧紧牵着阿念,一手护在胸前,花狸奴便安安静静卧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双金瞳,在呼啸的北风里,半睁半阖。

自踏出汴梁城门,已是数十日。

脚下再无平整青石板,尽是泥泞与冻硬的土路,车辙深陷,马蹄印杂乱,混着斑斑暗红血迹,被风雪一盖,又露出刺骨的苍凉。沿途流民如蚁,扶老携幼,拖儿带女,哭声、咳嗽声、哀求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来荡去,像一缕缕断了线的魂。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丢下包袱细软,只求能快些逃离兵锋。

更有那昔日朱门大户的仆役,趁着乱世弃主而逃,顺手掳走金银,留下老弱妇孺在荒途上等死。

繁华如泡影,一戳就碎。

人道如薄纸,一撕就裂。

阿穗怀里的花狸奴,早已不复汴梁时的清灵光鲜。

一身虎斑毛色黯淡发涩,原本蓬松的毛被风雪打湿,又冻得发硬,看着竟有几分憔悴。这一路,它不言不动,却始终以一丝微薄妖气护着阿穗与阿念,避开流民踩踏,挡开寒夜戾气,连沿途飘荡的孤魂惊扰,都被它悄无声息吞尽。

阿穗只当它是受了风寒,一路紧紧捂着,生怕它冻着饿了,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总要掰下极小一块,细细喂它。

阿念亦一身旧布衫洗得发白,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却从不哭闹,只是紧紧攥着阿穗的手,亦步亦趋跟着。她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抛弃,小小一颗心,早已在乱世里被磨得麻木,只余下对阿穗这一点点依靠,当作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行至一处残破村落,屋舍大多被烧得只剩焦黑木架,断壁残垣间,偶有几声猫叫犬吠,凄厉又绝望。

沿途所见,最刺目的莫过于那些被主人遗弃的珍宠。

曾在贵戚府中价值千金的波斯狮猫“红爪雪夫人”,一身长毛如雪,昔日食精细鱼糜、卧锦绣软窝,连饮水都要婢女伺候,此刻早已饿得皮包骨头,倒在断墙之下一动不动,身躯冻得僵硬,一双曾经娇贵无比的爪子,连扒拉草根的力气都不曾有,便活活饿毙在寒风里。

还有那些系着金铃、披着绣鞍的名犬,被主人仓皇抛下时,连一声呼唤都未换来,它们守在路边不肯离去,最终或被乱兵砍杀,或被饥民捕杀,尸首横陈道旁,被野狗与乌鸦啃咬得残缺不全,昔日恩宠,尽成空谈。

权贵们南逃之时,弃金银如敝履,弃宠兽如尘土,往日百般疼爱,一朝大难临头,竟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更不必说那些逃亡的宗室贵胄、官宦家眷,十之**未能脱身,有的被乱兵追上掳走为奴,有的当场惨死刀下,妇孺啼哭之声不绝于耳,曾经鲜衣怒马的一群人,转眼便成了荒途枯骨。

行至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颊生疼。阿穗正想找一处避风的破屋暂歇,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喝骂声。

“散开!都给老子散开!”

“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然一刀一个!”

是散兵。

不知是溃兵还是金兵游骑,手持利刃,面目凶狠,径直冲入流民之中,见人就抢,遇反抗便砍。一时间哭喊声震天,人群四散奔逃,踩踏连连。

阿穗脸色骤变,一把将阿念按在身侧,转身就往残破屋舍后躲。

可慌乱之中,一名骑兵已然瞥见她们,策马挥刀,径直朝着阿穗与阿念劈来。

刀锋破空,带着凛冽寒气,避无可避。

阿念吓得闭上双眼,阿穗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怀中一物骤然暴起。

花狸奴纵身一跃,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刀锋落下,竟直直劈在它舒展的一尾之上。

一声极轻极痛的呜咽,消散在风雪里。

青光崩散,一截狐尾般的妖气虚影应声而断,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散去。

花狸奴重重摔落在泥地里,浑身剧烈颤抖,虎斑毛色瞬间又黯淡几分,原本八尾半的化形,就此少了一尾,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一尾一命。

骑兵被这凭空炸开的青光惊得勒马一怔,只当是荒途厉鬼作祟,一时竟不敢近前。

花狸奴虽已重伤坠地,却未就此昏死。它拼尽最后一丝气韵,淡青色的微光轻轻一卷,将阿穗与阿念二人裹在其中。那气息不烈,却快得异常,带着她们足不点地般向后掠出数丈,避开乱兵锋芒,径直钻入废弃村舍后方密不透风的枯草丛深处。

不过瞬息,身影便隐没无踪。

外面的劫掠声、哭喊声、惨叫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不闻。

阿穗紧紧抱着气息微弱、浑身冰凉的花狸奴,眼泪无声滚落。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它干涩颤抖的毛发,心如刀绞,却连放声哭泣都不敢,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砸在猫身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

就在阿穗抱着花狸奴,心灰意冷之际,一道瘦骨嶙峋的虎斑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断墙之上。

毛发凌乱,耳尖带伤,身上沾着泥污与血点,野性毕露。

是山君。

它自汴梁乱中逃出,颠沛流离,竟在此时寻到了她们。

山君没有靠近,只是蹲在高处,静静望着阿穗怀中的花狸奴,片刻后,转过头,对着不远处一片荒草乱岗,低低嘶叫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焦躁、急促,带着明显的引路之意。

阿穗心头一动。

山君通人性,这般举动,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她咬咬牙,将花狸奴更紧地裹在怀中,叮嘱阿念紧跟在身后,一步一步,跟着山君走向那片荒草。

枯草及膝,遮挡视线,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

拨开最后一层乱草,阿穗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冷气。

地上躺着一个人。

衣衫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往日质地,身上数道刀伤,血迹发黑,凝固在衣料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即便狼狈至此,阿穗依旧一眼认出。

是曹郎君。

那个在汴梁城里鲜衣怒马、斗猫玩犬、风流倜傥的曹郎君。

他身旁不远处,还有一具早已冰冷的犬尸。

身形高大,骨架宽阔,正是他昔日爱不释手、唤作“威武大将军”的细犬。

犬身刀痕纵横,脖颈一道致命伤口,血肉模糊,甚至有被啃咬过的痕迹,惨不忍睹。

阿穗心头一沉,已然明白大半。

汴梁城破,曹郎君带着家人与奴仆仓皇南逃,一路颠沛。可乱世之下,人心易变,奴仆见财起意,索性叛逃作乱,杀了他的家人,掳走所有金银钱财,只把他砍成重伤,弃在这荒郊野岭,任由他自生自灭。

而威武大将军,为了护主,与叛兵拼死相搏,最终惨死,连尸身都未能保全。

“大将军……”

微弱的呓语,从曹郎君干裂的唇间溢出,“……护我……”

他还未彻底昏迷,意识模糊之中,念的依旧是那只陪他斗乐、陪他嬉游、最终为他送命的细犬。

阿穗眼眶一热,蹲下身,探了探他鼻息,尚有一丝热气。

方才花狸奴掠行时散逸的一丝灵气,竟无意间落在他身上,勉强吊住了他这缕将绝的生机。

曹郎君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许久才看清眼前之人。一身男子粗布衣衫,毡帽遮脸,可那双眼睛,他记得。

“你是……”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改猫犬摊前……穗娘子……”

阿穗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是我。”

阿穗没有多说,只将仅剩的一小块干粮掰碎,沾水喂给他。

“此地不宜久留,兵匪随时可能回来。你若还能撑,便随我们一起走。”

曹郎君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浑身抽搐。

他看着不远处威武大将军的尸身,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昔日锦衣玉食,斗鸡走狗,以为人间乐事不过如此。直到家破人亡,方知真情可贵。奴仆叛主,宠犬殉主,这世道人心,竟荒唐至此,惨烈至此。

阿穗沉默片刻,寻来一些枯枝干草,轻轻盖在犬尸之上。

“它护了你一路,也算尽了情分。”

曹郎君闭上眼,泪水滚落,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此恩……此德……曹某此生不忘。”

阿穗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阿爹临终的话——要对生灵有敬仰。

原来这敬仰,从不是盛世风雅的点缀,而是乱世之中,最后一点不肯泯灭的人心。

曹景煜强撑着伤势,在阿穗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

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君,如今步履蹒跚,衣衫破烂,却眼神坚定,再无半分纨绔轻浮。

曹景煜虽身受重伤,却也强撑着走在外侧,替阿穗与阿念挡着风雪,时不时留意四周动静,警戒兵匪。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如今也会弯腰拾柴,寻水探路,做尽粗活,毫无怨言。

两只猫,一前一后。

山君在前方开路,跃上墙垣,探查危险;

花狸奴卧在阿穗怀中,以断尾留下的最后一丝气韵,护住几人不被荒途戾气侵扰。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席卷而来。

荒途之上,几道单薄身影,缓缓向南。

盛世相逢,不过萍水风雅;

乱世相守,方知生灵可贵。

阿穗低头,看了看怀中安静虚弱的花狸奴,又看了看身旁紧紧牵着自己的阿念,以及步履蹒跚却依旧护在外侧的曹景煜,轻轻吸了口气。

阿爹说得对,只要活下去,对生活有希望,对生灵有敬仰,烟火总会再起来的。

风雪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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