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纷纷扬扬,如同那个凛冬寂夜里的一场悄然大雪。
凌晨一点多,景城市郊的某栋高档别墅依然灯火通明。
楚善文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一楼空旷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六个多小时了。
那个人怎么还没来!他到底会不会来?
楚善文再次拿起手机,微微战栗的手指悬停在通话记录里的那个最新联系人上,刚准备按下去,突然,门外响起了车辆引擎的轰鸣。
人来了!
楚善文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狂奔出去,打开了大门。
北风在凛冬夜色里撞出凄厉的长鸣,一个高大凌厉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雪走了进来。
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心跳又在瞬间狂飙至顶峰,楚善文在那人身后战战兢兢地关上了门,嗫嚅着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靳行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讥诮地一勾:“雪太大。”
不仅是从西南军务处飞来景城的专机推迟了两个小时,从机场来这里的路上也因为积雪耽搁了很久。
“你要不要喝茶。”楚善文谄媚着一张脸,“我去给你倒。”
靳行深嗤笑一声,冷冷开口:“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就是为了来喝你那一口茶的?”
楚善文抬脚的动作顿时一顿,他不是听不出这个人话里的讽刺,可是他没办法了。
现在只有这个人能救他。哪怕心里怒意滔天,他也只能强迫自己挤出一张随打随骂的笑脸。
楚善文苦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但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启荣,这一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求你看在爸爸和小武的面子上……”
靳行深冷眼看着这个在他面前惺惺作态的楚家长子,这个他要称一声“大哥”的男人,突然感到一丝荒唐的可笑。
不同于楚善武,他这个大哥对他的感情从来就只有嫉恨和厌恶。可每当在外面闯了什么祸,或是有什么烂摊子难以收尾的时候,这个人又总能毫无负担地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滑稽面具,像条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
昨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就是这个人,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哀求他救他一命。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靳行深起初并没有把楚善文在电话里的话当回事儿。
但很快,他就改变了自己惯性的想法。
当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仔仔细细地看完了楚善文给他发过来的文件资料,靳行深惊喜地发现,他这个大哥啊,当真是能给他惹出天大的祸事的。
“那个记者给你邮递过来的东西呢?”靳行深冷声截断了对面还在继续的絮絮叨叨。
按照昨晚楚善文在电话里所说,那家名为“The God”的研究所,是楚善文以自己为法定代表人,在六年前就注册成立的一家生物研究公司。
而在公司成立后,楚善文便如以往成立的大多数公司一样,当上了甩手掌柜,将公司里的一切事务全权交给了他的其中一个助理,也是职业经理人闫舒豪。
而在楚善文这些年的认知里,他的这家生物公司,就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迟迟没有起色却又堪堪能够自给自足的存在,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存在。
直到两个月前,一名记者偷偷潜入到他名下的这家生物公司,并买通了公司里的一个研究员,盗走了大量的机密资料。
而就在一周前,也是这个记者,给这家生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就是楚善文寄来了一个神秘包裹。
楚善文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道:“在书房里,我这就去拿。”
他一路小跑着蹿进书房,很快又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袋跑了出来。
他把电脑放到靳行深面前的桌上,又把牛皮纸袋递给靳行深:“就是这个。”
靳行深一手接过,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只有一个u盘、一张照片和一张a4纸。
u盘里装着的是被那个记者盗走的机密资料的拷贝,靳行深懒得再去看。照片是最高检察院的建筑大楼,而纸上则赫然打印着一句血色大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楚善文,你死定了。
靳行深看了眼纸上的字,突然笑了笑:“那个记者还有跟你联系吗?”
“没。”楚善文咒骂一声,“这个挨千刀的,要是被我找到,我一定——”
靳行深冷冷睨着他:“你一定什么?”
楚善文被他盯得越发心虚,嗫嚅半天也没敢说出后面的话。
“怎么。”靳行深把纸张往桌上一丢,向后陷进椅背里,“非法经营生物公司还不够,你还想再背上一个雇佣杀人的罪名?”
“不是,我也就是想想而已。”楚善文红着脸辩解,“要不是那个挨千刀的记者,我怎么可能陷入这么大的麻烦。”
他这句话说的无知又愚蠢,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相比于千千万万家混得风生水起的生物公司,这家名为“The God”的公司,至少在表面上实在太普通了,也太默默无闻了。否则也不会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在靳行深的视野里溅起一点水花。
然而谁能想到,也是这家公司,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闷声干大事”。
靳行深口吻不辨喜怒:“所以直到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记者?”
楚善文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当然不敢当着靳行深的面这么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他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连声音都配合地愈加虚弱起来。
靳行深厌恶地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看到那个记者给我发来的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生物所在这些年里都干了什么。”楚善文颓丧地瘫在椅子里,“如果那家伙真的把生物所的资料交给了检察院,检方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的。我可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到时候我就真的完了。”
靳行深冷冷看着他:“叔叔那边,说了吗?”
楚善文脸色一变,骤然从椅子里弹坐起来,几乎是冲口而出:“不能告诉爸爸,要是让爸爸知道,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所以呢?”靳行深是真的笑了,“不能告诉叔叔,只能告诉我。楚善文,你真当我是神仙啊,挥一挥手,就能帮你摆平所有烂摊子。”
楚善文煞白着一张脸,嘴唇抖了抖没吱声。
“而且,你不会以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叔叔就不会知道么。”靳行深微微倾身,凌厉目光盯进男人的眼睛里,“你自己也知道,只要那个记者把资料交给检方,检方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你的头上。你真的觉得这么大的一件事,能瞒得过你的父亲吗?”
楚善文拉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可是,那个记者还没有把资料交给检方。”
没错,那个记者还没有把资料交给检方。
楚善文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检方还不知道“The God”生物公司的事。
这也是靳行深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靳行深微微闭上眼睛,思索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记者明明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为什么还没有向检方告发楚善文?
他在等什么?
可如果,那个记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告发楚善文。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从楚善文这里勒索钱财。那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只字未提钱的事?
有没有可能,他是想通过精神凌迟,让楚善文在等待和煎熬中趋于精神奔溃,从而获得更大的勒索筹码?
不对。
靳行深很快否定了后面的猜想。
如果那个记者真的只是为钱而来,早一点向楚善文做出明示或暗示才是明智之举。否则,万一已如惊弓之鸟的楚善文改头换面逃去了国外,等待那个记者的恐怕就只剩下竹篮打水一场空。
“闫舒豪呢?”靳行深突然出声道,“我不是让你把他带过来见我。”
对于楚善文的这个助理,靳行深也并非全然陌生。但两人也就只是打过两次照面的关系。楚善文的这家生物公司能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个闫舒豪自然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个名字,本来还一脸愁容的楚善文骤然面目狰狞了起来,他粗声道:“那小子跑了!”
靳行深把玩着打火机的手猛地一顿:“跑了?”
“从前天开始,他人就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楚善文似是气急了,一拳锤在桌面上,“这小子肯定是知道一旦公司的事被告发到检察院,他第一个就要被抓,所以提前跑路了。”
这两天,他几乎把整个景城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闫舒豪的半点踪迹。
也是因为这一点,楚善文这才终于意识到,这次的事情是真的很严重,严重到如果继续听之任之,等到检察院调查上门,他楚善文的命可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于是才有了昨天夜里,匆匆忙忙给靳行深打去的那个电话。
靳行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人在两天前就失踪了,你却等到现在才告诉我。楚善文,你的脑子当真只是个摆设吗!”
先不说那个从天而降的记者,就凭楚善文的智商和能耐,靳行深就不可能相信他能干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The God”生物所的背后必然还潜藏着另一只操纵的大手,而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那个消失了的闫舒豪。
这个世上实在有太多办法让一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就像一条鱼游进大海里,要从哪去寻找它的踪迹呢?
楚善文被他说的脸色涨红:“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我也一直都在找他,只是没找到而已。”
靳行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嘲:“既然闫舒豪都已经跑了,你怎么还不跑?”
“跑?”楚善文面皮抽了抽,“跑去哪?”
“你说呢?”靳行深觉得好笑,他这个大哥又在装傻了。
楚善文用力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我,我不能逃出国。我要是逃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爸爸怎么办?楚家怎么办?我的老婆和孩子怎么办?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爸爸啊。”
靳行深冷哼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善文:“原来大哥还是这么顾家的一个人啊。”
楚善文被他看得直冒虚汗,躲闪的目光直发飘。
“既然大哥不想出国,那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要不然,”靳行深猝然点燃打火机,一簇淡蓝色火苗冲天而起,“大哥干脆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投案自首好了。”
“那怎么行!”楚善文脑子里嗡的一响,下意识冲口而出。
靳行深冷眼瞧着他:“为什么不行?”
“启荣,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楚善文灰白的面皮上浮现出哀求的神色,“我要是进去了,哪还有命活着出来。”
“出国不行,自首也不行。能帮你顶锅的闫舒豪还跑了。”靳行深声音轻而冰冷,“难不成大哥还有更好的办法?”
“实在不行,我们干脆放把火,先把那个狗屁生物所给烧了,再把那些研究员全都——”楚善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如此一来,就算检察院真的拿到了生物所的机密资料,也是死无对证。再加上他们楚家在一旁斡旋,这件事说不定就能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靳行深没有接话,一时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楚善文拿不准靳行深是什么意思,只能坐在那里干等着。
少倾,靳行深轻轻吐出一口气,突然喟叹道:“楚善文,我怎么早没发现,你竟然这么能耐啊。不仅要杀了记者,还要杀研究员。要不,你干脆把检方的人也一起杀了得了。你觉得呢?”
楚善文满脸灰败,面颊抽动。
“既然闫舒豪都已经跑了,你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那些研究员还会乖乖地待在那里,等着你去找他们吧?还有那个实验场,那可是一整座岛。”靳行深轻笑一声,“你告诉我,你要怎么烧?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能烧了那座岛,那个记者手里的摄影资料和被他带出去的那些实验体样本,你又要怎么烧?你能烧得完吗?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让楚善文浑身一抖,一把虚汗悄然从额头上浮了出来。
楚善文僵硬地揉搓着衣襟:“其实我还,还有一个办法。”
靳行深冷冷斜睨过去,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楚善文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如果检方知道我这个法定代表人,其实就是一个受人挟制的傀儡,还愿意积极配合他们的调查,检方说不定就能网开一面,对我略加处罚就过去了。”
靳行深不咸不淡地笑了下:“你只是一个受人挟制的傀儡,那挟制你的人,又是谁呢?”
他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如同两把钢刀切割在楚善文冷白的面皮上。
楚善文抖了抖嘴唇,大概也觉得难以启齿,想要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没有胆量吐出来,随着一口唾沫又“咕咚”咽回了嗓子眼。
靳行深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不辨喜怒:“原来挟制你楚善文的人,就是我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楚善文不是不怕靳行深,相反,他对靳行深的恐惧是深深嵌在骨子里的。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这口锅指定是要有个人来背的,如果这个人是靳行深,至少还有一条活路。可如果这个人是他自己,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对死亡的深深恐惧让楚善文决定豁出去了,他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扑通”跪在地板上。
“要是能随便找个人来顶锅,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关键是检方也得信啊。”他整张面皮青白交错,嘴唇不住颤抖,“生物所的那些资料你也看了,那些个实验项目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支撑起来的吗?当初我看到那些资料的时候,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爆出来了。直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靳行深冷冷瞧着这个人像条狗一样在地上膝行几步,一把抓着自己的大腿,声泪俱下:“你身负要职,还有那么多功勋在身上,他们肯定不会太为难你。而且爸爸那么疼你,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为你斡旋。可如果换成是我,就算有三条命也不够判的啊。爸爸只剩下我这一个儿子了,你怎么忍心让他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启荣,求求你,再最后帮我一次。好不好,求求你……”
“这个办法是谁告诉你的?”靳行深突然出声。
这绝不会是楚善文这个早就在酒色里泡发了的脑袋,能够想出来的。
楚善文愣了愣,小声嗫嚅道:“是闫舒豪之前跟我说的。”
“又是闫舒豪。”靳行深慢慢地重复这个名字,缓缓笑了起来。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个专门为他和楚家精心设计的、甚至已经悄然蛰伏了六年的圈套啊。
而就是这个迷雾重重、深不见底的圈套,他靳行深还不得不钻。
楚善文偷摸打量着靳行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闫舒豪确实不是个东西,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能不能……”
“如果我说不能呢?”靳行深神色淡漠,冷冷开口。
“不、不能?”楚善文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就拒绝,浑身一冷,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那里,嗫嚅道,“为,为什么不能?”
“让我替你背锅。”靳行深冷笑一声,“你配吗?大哥。”
“我,我……”过了许久,楚善文像是终于才反应过来,一丝丝恶毒的愤恨慢慢从眼底渗出。
“为什么不能!我都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不过是让你替我去坐几年牢,就这么难吗?”楚善文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目眦欲裂地盯着沙发上的人。
靳行深默不作声,冷冷瞧着这个在他面前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楚善文怨从心生,瞠目欲裂:“启荣,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楚家给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楚家的!当年你害死了小武,现在还要害死我!”
“启荣啊启荣,我还真是没有看错啊,你果然就是个忘恩负义、贪生怕死的白眼狼。我们楚家迟早要毁在你的手上……自打你进了我们楚家的门,你就没有一天不在觊觎我们楚家的权势和财产,你是不是早就巴不得我死了,只要我死了,你就能……”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恨,嘴唇因为情绪激动和说了太多的话,已经有些发白。直到最后半瘫在那里,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
靳行深见他终于消停了,不痛不痒地笑了下:“骂够了,还是骂累了?”
楚善文狠狠瞪着他。
靳行深精亮的眸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笑着说:“大哥,你的手表不错。”
楚善文锈住的大脑蓦然一动,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个思绪,他试探着开口:“你喜欢吗,我送给你。”
靳行深笑着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只是在说气话,不会真的见死不救的,是不是?”楚善文连忙去解表带,“只要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就这一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真的,只要你再帮我一次。”
他又恬不知耻地换上了那副谄媚讨好的笑容,邀功似地把手表递到靳行深面前。
就在这瞬间,靳行深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在桌上。
与此同时,右手寒芒乍现。
楚善文眸光剧震,下意识想要挣脱,然而他的力量在靳行深面前仿若蚍蜉撼树,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匕刃冲着自己的手指直剁而下!
噗呲!
匕刃直剁进桌面三寸,漆面应声皴裂,楚善文的右手小指被整根切断。
“啊啊啊——!!!”
楚善文面色煞白,整张脸都痛苦地痉挛了起来。
“大哥啊,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得真一点。”靳行深缓缓露出一个恣意又嗜血的笑容,“等哪天检方找到了你的头上,你就跟他们说,是启荣诓骗你去做了那个狗屁法定代表人,还要让你替他背锅,但是被你拒绝了。于是启荣恼羞成怒,剁了你的手指。”
他眸光微垂,盯着那只还被他死死按在桌面上的,被血水浸透的大手:“要不,这整只手都别要了吧。”
“不!不!不要——!”楚善文剧烈挣扎起来。
“嘘!”靳行深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楚善文早已被吓得魂风魄散,条件反射下咬紧了嘴唇。
“楚善文,别像个主人一样对我颐指气使,也别像条狗一样对我摇尾乞怜。”靳行深一手拔出匕首,尚带着血渍的刀身在楚善文的脸上拍了拍,“叔叔年纪大了,你以后要安分点,让他老人家少操点心。懂了吗?”
楚善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唯有拼命点头。
一场闹剧终于在楚善文肝胆俱裂的被迫沉默中得以收尾,而另一场更荒诞、更血腥、更悲怆的戏剧,正在迷雾翻滚中,徐徐展开它沉黑的帷幕。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这场诡谲荒诞的戏剧,依然没能迎来它结束的终章。
……
……
……
记忆翻滚如云,靳行深望着窗外如墨的长夜,耳边是楚善文还在喋喋不休的斥骂和埋怨。
如果说刚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让楚善文只想一心求死,那此刻,当他竟然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如同错觉的悲伤时,求生的**又在顷刻间占据了全部心神。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活着,没有人想死。至少他楚善文还不想死。
他突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也许面前这个人还不至于良心泯灭,也许这个人还残留着对楚家的一点点愧疚和感激,也许这个人也不是一定非要杀了他不可。
然而一下刻,楚善文讶异又期待的表情触电般一僵。
摇曳的光影里,伴随着靳行深缓缓转过脸庞的动作,那一丝丝痛苦和哀伤如同褪色的戏妆般寸寸剥落,直至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你刚才在期待什么?”月光穿过空洞的窗口,在他侧脸切割出明暗的疆界,而这个人的唇角已然勾勒出一丝狡黠的讥诮。
“你是不是想看到我愧疚,自责,痛苦,像条狗一样乞求原谅?对不起大哥,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原谅我,哈哈哈……”靳行深低沉的哂笑在夜色里层层荡开,他说,“楚善文,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半张脸隐藏在浓稠的昏暗中,声音轻而冰冷,“大哥啊,一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愚蠢呢?”
楚善文泥塑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羞愤的狂潮让他的手指已然战栗不止。
——“愚蠢!孽障!畜生!”
楚善文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对他永远只有不满、否定、斥责的苍老声音。
他无能地咆哮,眉间充斥着浓郁的不甘和戾气:“我才是你的亲儿子!我才是楚家的嫡长子!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我……”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和申诉,但对面的那个老人已经听不见了。
楚兴荣如同一颗枯竭的老树,拖着重若千钧的腐朽根脉,艰难地转身。
他望着五步开外的紫檀书桌——那方嵌着全家福的银质相框在夜色里泛出细碎的冷光,相片里,一身笔挺军装的年轻人眉眼锋利,如同出鞘的宝剑,唇角的笑意是那般刺眼又夺目。
他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脚下,似乎是想去够那个相框。
然而,却最终没能如愿。
苍穹寂夜,破碎星河。
楚兴荣倒在了一片狼藉的破碎中央。
……
楚善文如何也没有想到,他这个威武了一辈子的父亲,竟然就这样潦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靳行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连楚兴荣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在靳行深飞机失事的当夜,五十九岁的楚兴荣在自己的书房里,猝死于心肌梗塞。
……
“胡说八道!”楚善文目光阴冷的像三九天里的冰河,他无能低吼:“全都是胡说八道!是你们自己愚蠢无能,是你们自己没命享福,关我楚善文什么事!关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靳行深突然挥手一拳砸在楚善文的脸上。
这一拳实在太狠,楚善文整个身体都被带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摔跪在水泥地上,浓稠鲜血霎时从他的嘴角满溢而出。
楚善文吐出一口带着碎齿的血沫,感觉自己的半张脸都被打烂了,扭过头狠狠瞪着对面的施暴者。
靳行深甩了甩手,却只是笑笑:“我怕你怒急攻心,帮你治治。”
然而楚善文饶是恨极了,此刻也只敢用眼睛瞪着这个人。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敢出言激怒靳行深,这个疯子真的会用拳头活活打死他!
靳行深对他这个大哥的“能屈能伸”早就司空见惯,对此刻楚善文的反应也不以为意。
静默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楚家的私生子是怎么回事儿?”
楚善文大概是没想到靳行深会突然有此一问,愣了愣,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楚家私生子的事?”
靳行深轻啧一声,突然上前两步,抬脚就要去踹。
“别打!别打!!!”楚善文连忙抱头蜷缩,闷声大喊道,“楚家是有个私生子!是老头子和外面的女人生的野种!”
靳行深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楚善文痛苦地捂着半边脸,拼命转动快要锈死的脑仁:“好像叫卫什么…哦对,是卫商!他叫卫商。跟他妈姓的。”
靳行深微微蹙眉:“哪个shang?”
“商量的商。”
“年龄?”
“应该是比小武大两岁吧,和你差不多大。”
“那人现在在哪儿?”
“这我哪知道啊。”楚善文为难得五官都拧巴了起来。
怕靳行深不信,他还不忘解释:“老头子在外面还有个野种的事,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连小武都不知道这事。为此我还和老头子大吵了一架。我威胁老头子,如果他再敢和那个野种来往,我就登报告发他,让他身败名裂。后来老头子就把人送去了国外,至于他们有没有再偷偷联系,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卫商是哪一年被送出的国?”
“这个我记得清楚。”楚善文不小心扯到嘴里的伤口,嘶嘶倒吸了口凉气,“就是你来我们家的那一年。你是上半年来的楚家,他是下半年被送出国的。”
靳行深沉思片刻,又问:“如果现在再见到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楚善文如实道:“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那个野种了,我也不确定。”
靳行深从上衣内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拨了几下,反手亮在楚善文面前:“面熟吗?”
楚善文被突然而来的手机强光刺激的眯了眯眼睛,他瞅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又看,最后摇了摇头:“不认得。”
如果楚善文说的都是实话,那他和这个叫卫商的人已经有十五年没有见过了。
十五年,可以让一个人的面貌发生很大的改变,但只要没有经历大刀阔斧的整容,人的骨相和眉眼上的细节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的。
靳行深试图印证自己的猜想,于是提醒他:“你再看看,这个人的眉眼和那个卫商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听到这话,楚善文又把脸凑过来瞧了瞧:“你还别说,这个眼睛,这个鼻子,还有这个下巴是有点像。”他疑惑道,“这人是谁?”
靳行深一挑眉:“你觉得呢?”
楚善文就是再蠢笨,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他目露惊讶:“这不会就是那个野种吧!他现在长成这个样子了?”
靳行深没有回答他的话,毕竟商怀宇就是卫商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他的一个猜想。
虽然这个猜想已经**不离十了。
他收起手机,口吻淡淡:“起来。”
楚善文摸不透靳行深现在是什么意思,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时,靳行深突然面色一沉,随即在楚善文惊疑的目光中快步走向空洞洞的窗台,紧贴着墙壁内侧朝外看去。
片刻后,他沉声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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