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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刀

张霖玥不再劈柴了。这个消息在营地里传开的时候,没有人表示异议。一个杀了两个半方荀斥候的人,不管她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有资格不再劈柴。灶台边的活也被人接了过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头,主动揽下了做饭的差事。

老周头的手不太灵便,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是早年打仗的时候被刀削掉的,但他做饭的手艺不错,至少比张霖玥强。他熬的粥不会糊锅,他烙的饼子不会夹生,他用那三根手指捏着勺子搅粥的时候,姿态有一种奇特的从容。

张霖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刀里。白天在后山练,晚上也在后山练,练到手指握不住刀柄,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老韩头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练,偶尔出声指点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抽烟,火光在他面前明明灭灭,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沉默的见证者。

第七式转身劈,她练了整整半个月。这一式的难点在于转身——不是慢吞吞地转,是在电光石火之间转过来,同时刀要劈出去,方向和力度都不能有偏差。老韩头说,这一式练好了,可以在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时候反杀。张霖玥把这一式练了上千遍,练到后来,她闭着眼睛都能转身劈开一根从天而降的树枝。老韩头把那根树枝扔上去的时候,她没有睁眼,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树枝断成两截,落在她左右两侧。

“可以了。”老韩头说,“练第八式。”

第八式是连环斩。不是一招,是三招连在一起——横斩、反撩、直劈,一气呵成。老韩头示范的时候,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招之间没有任何停顿,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张霖玥看着那把刀在月光下划出的三道弧线,觉得那不是刀,那是光。是被人握在手里的、能杀人的光。

她开始练连环斩。第一天,三招之间总有停顿,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三个词,中间隔着让人不舒服的空白。老韩头说:“你脑子里在想下一招,所以会停。不要想。让身体记住。身体比脑子快。”

张霖玥闭上眼睛,横斩,反撩,直劈。停了。再横斩,反撩,直劈。又停了。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想。她把身体交给刀,把刀交给风,把风交给月光。横斩——反撩——直劈——三招连在一起,虽然还不够流畅,但那个停顿已经短了很多,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继续。”老韩头说。

她继续。一遍,十遍,一百遍。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从北边吹到南边,她站在那片空地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组合。横斩,反撩,直劈。横斩,反撩,直劈。横斩,反撩,直劈。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三个动作,刀、手、腰、腿,所有的部件都在为了这三个动作运转。别的东西都消失了——仇恨、恐惧、悲伤、回忆,全部被这三个动作挤出了她的脑子。

天亮的时候,老韩头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回去睡觉。晚上再来。”

张霖玥收刀,走下山。她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绳子,随时都有可能散开。但她的眼神没有抖。那双眼睛像两把刚磨好的刀,亮得能割破人的皮肤。

白天她躺在帐篷里睡觉。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都知道她在睡觉,走路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何平路过她的帐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她蜷在干草上,毯子盖到下巴,脸埋在干草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他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个饼子,放在帐篷门口,用一块石头压住。

张霖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掀开帐篷布,看见了那个饼子。饼子是杂粮的,烤得有点焦,边角上糊了一小块。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朝灶台走去。老周头正在熬粥,看见她来了,用那三根手指指了指锅边的碗:“给你留着呢。”

张霖玥端起碗,蹲在灶台边喝粥。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今天练得怎么样?”老周头问。

“还行。”

“老韩头说你练刀的天赋是他见过最好的。”老周头用那三根手指捏着勺子搅了搅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很少夸人。能被他夸一句,不容易。”

张霖玥没有说话。她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朝后山走去。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后山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在山路上,脚踩在被踩实了的泥土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些草茎上开着细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色中间。她没有看那些花。她的眼睛盯着山顶,盯着那片空地的方向。

老韩头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石头上,没有抽烟,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西边的晚霞。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刀疤上,把整张脸涂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嗯。”

“今晚练第九式。”

张霖玥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刀,等着。

老韩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拔刀,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树枝的顶端划过空气,发出微弱的沙沙声。“第九式没有名字。因为它不是一招,是所有招式的总和。前八式练到最后,会融成这一式。这一式练好了,前八式就不重要了。”

他扔掉树枝,拔出自己的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被烧红了的蛇。他双手握刀,刀尖朝下,闭上眼睛。然后他动了。

张霖玥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旋转,刀在旋转,光和影子在旋转,整个人像一团被卷进旋风里的树叶。她只能看见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从他身体四周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那些弧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把老韩头整个人包裹在了里面。

白光消失了。老韩头收刀而立,气息微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张霖玥,等着她说话。

“太快了。没看清。”

“没看清就对了。”老韩头把刀插回腰间,走回石头边坐下,“第九式就是快。快到你不需要看清,快到你不用想,快到你的身体自己会动。什么时候你的身体学会了第九式,你才算真的会用刀了。”

张霖玥站在空地上,握着刀,看着老韩头。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橘红色的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伤口。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顶的空地一点一点地吞没。她没有点火把,也不需要火把。她已经在这片空地上练了太多次了,每一寸地面都刻在她的脚底板上,每一个坑洼都长在她的膝盖里。闭上眼,她也能走遍这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我不再教你了。”老韩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九式已经全部教给你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练不练得成,练到什么程度,是你的事。我只是一个把刀递给你的人。刀递出去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张霖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久到月光重新照亮了这片空地,久到她看清了老韩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之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老韩头。”她说。

“嗯。”

“谢谢你。”

老韩头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那天晚上,张霖玥没有练第九式。她坐在空地的边缘,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离满月还差一点点,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她想起了小时候,张新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留给自己。饼子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很香。那种香她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刀刃上,刀刃反射出一道白光,投在远处的树丛上,像一个移动的光斑。她移动刀的角度,光斑在树丛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她忽然觉得,这把刀不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它还是一面镜子。月光照在上面,能照出月亮的样子;日光照在上面,能照出太阳的样子;她自己的眼睛照在上面,能照出她自己的样子——那个父母双亡、兄弟失踪、朋友惨死、寄人篱下、手握刀柄的、十四岁的女孩的样子。

她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下山。

何平在营地门口等她。他靠在寨墙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见张霖玥走过来,站直了身体,把那个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支笛子,竹子的,很旧,笛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有几个音孔边上还有裂纹。

“送你的。”何平说。

“我不会吹笛子。”

“不会可以学。”何平把笛子塞到她手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吹一吹,心里会好受一些。”

张霖玥握着那支笛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不是吃的,不是穿的,不是用的,是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砍人的东西。一支笛子。一支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笛子。

“我爹以前教我吹过,”何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心里有事的时候,别憋着,吹出来。笛子会把你的心事带走。”

“你爹呢?”

何平沉默了一会儿。“死了。青峡关。”

张霖玥把笛子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谢谢是没有用的。谢谢不能把人从死里拉回来,不能把失去的东西变回来。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何平,平安的平。这个人送了她一支笛子。

她走进营地,钻进帐篷,把笛子放在干草上,跟那本小册子和那块布料放在一起。笛子、小册子、布料——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痕迹。微依,张新,何平。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情感。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放在一起,但它们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许碰。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老韩头今晚说的话——“第九式是快。快到你不需要看清,快到你不用想,快到你的身体自己会动。”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那种快。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练下去。一天练不会,就练十天。十天练不会,就练一百天。一百天练不会,就练一年。她有的是时间。她的时间就是用来练刀的。

刀法九式,她已经全部学完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她把手伸到干草下面,摸到那支笛子。笛子是凉的,竹子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段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木头。她把笛子举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笛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响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赶紧把笛子放下来,怕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没有人过来。没有人问她怎么了。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霖玥把笛子放回干草里,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自己练了。老韩头已经把刀递给了她。刀递出去了,就跟他没关系了。但张霖玥知道,没关系是假的。他从把刀递给她的那一天起,就跟她有了关系。那种关系不是父女,不是师徒,是比这些更深的东西——是两个人一起蹲在灶台边喝粥、一起在后山的月光下练刀、一起在方荀的刀口下活过来的关系。那种关系不需要说出口,说出口就轻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帐篷布的破洞里,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干草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像一把刀,窄窄的,长长的,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像水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光走了,拳头还在。

她把拳头贴在胸口,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手心很热,热得像刚磨过的刀刃。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攥紧。松开,攥紧。松开,攥紧。像心跳,像呼吸,像刀在风中划过的弧线——来了,去了,来了,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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