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吸烟区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供人休息的蓝色塑料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一根大半截被掐断的香烟还在一堆烟头中冒着丝丝缕缕浅淡的白雾。
但是江屿跟着祝唐到吸烟区的时候,里边一个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大半截烟是谁的。
两人在窗户边站定。一时无话。
江屿默默看着眼前这个人,现在近距离看了才发现,这人比以前瘦了,下颌线都比以前清晰了不少,因此这人不笑的时候显得越发凌厉。
江屿看着他,他也看着江屿,半晌,这人深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怎么回事?”
原以为这个人好歹会客套一句‘好久不见’,再不济也该不客气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这个人皱着眉问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问得奇怪,就好像他在这之前已经问过了谁似的。
“什么怎么回事?”时隔五年不见,江屿似乎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晕倒。”祝唐不耐烦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的答案,“你怎么了?”
“你听谁说的?”江屿问。
总不可能是他那个耍无赖的爹吧?
“怎么。”祝唐冷笑起来,“连这都不能说?”
他逼近几步,江屿便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祝唐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现在离得近了,他看着江屿时就像是一种睥睨的姿态,“作为前任,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你后退什么?”
江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节节败退。
他忽然有些泄气。
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江屿也时常拿他没办法,他只要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江屿就能为了他往后撤开很多底线。
现在这个人不会再用那种撒娇讨好的眼神看着自己了,而他竟然还能为其后退。
不知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浑身上下的气息像是冰箱冷冻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冒着丝丝凉气。
一点都不可爱!
江屿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你身上有烟味。”江屿用食指虚虚点在他胸口前阻止他继续往前欺近,半取笑半打趣,“我亲爱的前男友,你现在……变得油腻了啊。”
祝唐的冷峻面具果然皲裂,隐约有些要生气的征兆。
诶!这才像样!披着这层故作高深莫测的面具有什么意思?江屿大获全胜,望向祝唐时,眉尾忍不住微微上挑,一副胜利者的样子。
“不想说就算了。”祝唐垂下眸子,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下来,竟然颇有几分隐忍的意味。
稀奇,祝唐此人,竟然也学会隐忍了么?
江屿只知道他一向在外人面前很会装乖装亲和。因此上大学的时候这人无论男女,人缘都特别好。
最开始江屿觉得他这个人特别虚伪,光是看到他那种像是拿量角器精准测量出来的笑容弧度,他都替祝唐累得慌。
后来会答应跟他在一起,一小部分是因为他追求得挺真诚,但一大部分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完全长在江屿的审美点上。
现在这人露出这种像是憋着委屈的隐忍,江屿倒是少见。
江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就像是被谁家调皮捣蛋的小孩拿石子砸在窗户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心确实又乱了。
但他习惯了掌握平衡,当意识到心里的天平开始乱晃的时候,他会立刻想办法让其停止。
如果停止不了,那他就会干脆掀翻这座天平。
“你还有事吗?”江屿抬着手腕指指手表,意思不言而喻,“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出于一贯的客套,他差点下意识把那句‘后会有期’说出口,话到嘴边了才想起他们分手时,他亲口对祝唐说过这辈子都别再见。
于是他潇洒地挥了挥手,什么话也没留下,转身就走。
要走出吸烟区的时候,江屿还是没忍住往后看过去。
祝唐微微低着头点燃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后手掌撑在窗台上。吸烟区为了散味,窗户大多会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有风从窗户缝中灌进来,白色的烟雾飘向祝唐的脸,竟让江屿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江屿回过头去,默默走向电梯,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好受。
以前祝唐曾难得严肃地跟他说过,他最讨厌吸烟的人,也最讨厌烟酒味,一闻到这种熏臭味就犯恶心。
那是他极少表现出来的厌恶,甚至有些以偏概全的极端。
没想到五年不见,曾经只是聊起烟味都满脸厌恶的人现在竟然那么熟练地按下打火机,那么自如地吞云吐雾。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一股憋闷的烟味挥之不去,压在他胸腔里,特别不舒服。
这股不舒服一直延续到在亲戚家吃午饭都还没消散。
甚至到亲戚又谈论起祝唐一家子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要说打老婆么,你看我们这里的大老爷们哪个不打老婆?”亲戚嗦了下筷子尖黏住的米饭,又用筷子尖把覆盖在肉上面的梅菜翻开,露出梅菜下的大片五花肉,指着盘子里的肉说,“大姐,姐夫,你们吃,江屿,你也吃——哟,这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要我说再住两天院得了。”
“我没事了,医生说就是低血糖。”江屿笑笑,夹了一颗青豆子放进碗里,却不吃,象征性地拿筷子扒了扒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不动声色问:“祝……他们家大人打老婆,那、打不打小孩啊?”
亲戚放下碗,望着远处叹了口气,“不打。祝得富重男轻女,当初他老婆怀肚子的时候,他就到处跟人说肚子里要是个女娃,生出来就扔湖里淹死。”
“祝唐一出生,祝得富宝贝得跟生了个小皇帝似的。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不仅自己不说,也不允许别人说,家里人说也不行。”亲戚扒了口饭,又塞了大口的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着说:“孩子小,又是男娃,总有调皮的时候,他老婆有时候教育祝唐几句,话没落地就能换来祝得富两耳光。”
“唉,也是造孽。”亲戚感慨地叹了口气,“原本呢,祝得富打小跟一个师傅学了一身训狗的本事,好歹也是门手艺不是,总比我们种地过日子要强。他要是不把老婆逼死,也不至于家里是这个下场。”
江屿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我听说他母亲是被祝得富打死的?难道警察不管?”
亲戚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母亲?”
饭菜咽下去了才明白过来江屿口中的‘他’指的是祝唐。
“不是打死的。”亲戚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是她受不了打,自己吊死的。”
江兰月跟孟严节同时一愣,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江屿呼吸都停顿了,微微怔愣着看着这位亲戚。
“后来她娘家的兄弟姐妹乌泱乌泱跑过来闹得鸡飞狗跳。”亲戚不屑地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哦,自家妹妹吊死了知道心疼了,我呸,那哪是心疼,那分明就是来闹赔钱的。”
江屿微微张着嘴巴,连米饭也不扒拉了。
“那闹得哟——”亲戚啧啧两声,摇着头说,“当时他们家但凡值钱的都被抢走了,能抬的抬走,抬不走的砸烂,就连祝唐脖子上当时戴的银项圈都被他大姨抢走了。”
江兰月问:“那祝得富呢?他那种人,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来他家里这样闹?”
亲戚说:“他大舅子也是个狠人,打起人来下死手,祝得富赔不出钱,他大舅子带着一堆兄弟姐妹隔三差五就来打他一顿,祝得富没办法,只好躲去外地打工了,好多年都没回来,祝唐这才能给他奶奶带着。”
江屿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但还是觉得胸闷气短,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他,让他呼吸一下就觉得疼。
“当时他……”江屿闷声说:“他几岁?”
亲戚敲着碗边沿想了想,说:“四五岁吧,对,五岁,他比我们家这个小一岁嘛,当时我们家这个不成器的刚好上小学,开学还没两天祝唐那个妈就吊死了。”
“五岁……”江屿喃喃说,“五岁,应该是有记忆了吧?”
他忽然想起刚跟祝唐在一起时,有一次无意间问他为什么寒暑假从不回家。
祝唐当时嬉皮笑脸地跟他说:“那个家有什么可回的,我身世可悲惨了,家暴的爸消失的妈,生病的妹妹破碎的他,说的就是我,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可得好好疼我爱我。”
当时江屿正在写一篇小说,男主角的身世设定正是这句。
江屿一听自己这句原话被一字不落地照搬就知道祝唐嘴里半句实话都没有。但人家既然不想说,他也没必要追问。之后,他就再也没问过祝唐的家庭情况了。
没想到,这句看起来像是跑火车的话,竟然是真的么?
“他是不是还有个妹妹?”江屿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问得有多小心,“他妹妹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亲戚惊呼一声,像是犯了什么禁忌似的,这回说话不是刻意压低声音,而是下意识把声音放轻了,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女娃也是投胎没找好人家,生出来才四天,就被祝得富扔到湖里淹死了。”
这下连一直沉默的孟严节都听不下去了,筷子一拍,怒道:“还有没有王法!这是故意杀人!这是犯罪!”
“那年头这穷乡僻壤的谁管这个啊。”亲戚说,“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去湖边洗衣服,真的,大晚上的真能听见女婴的哭声!”
她说完,还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肩膀。
“第二天祝得富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可怜那女人刚生完孩子第五天,被祝得富打了个半死,最后在堂屋当着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根麻绳吊死了。”
“当时他在哪儿?”江屿问。
“谁?”
“祝唐。”江屿说,“祝唐当时在哪?”
“在湖边。”亲戚说,“找他妹妹。”
江屿的筷子“吧嗒”一声摔到了地上,短短几个字,竟然像是瞬间抽走了江屿的力气。
“找得灰头土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矿上做工去了呢。”一桌子人都沉浸在这段往事里,谁也没发现江屿的不对劲。亲戚短促地笑了一声,继而又叹了口气,“后来是他奶奶把他叫回去的,说他老娘死了。”
“唉……”亲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去看了一眼,他老婆就这么被放在地上,身子底下就垫了一张破的不要的凉席,身上被打得到处没个好样了,就连脸都被祝得富打得稀烂。”
江屿捡起筷子,弯腰的时候心跳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似的,彻底没胃口了,“那他、看到了?”
“能看不到么。”亲戚说,“寿衣还是祝唐亲自给他娘穿的呢。”
“什么?!”江兰月惊呼一声,“他不是才五岁吗?”
“是啊。”亲戚吸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他当时跪在凉席旁边说,以前都是你给我穿衣服,现在我也来给你穿,怪就怪我长大得太慢了,不能给你买大房子把你接出去。”
说到这里,亲戚的眼泪说来就来,一点征兆都没有,她浑不在意地揩掉眼角的眼泪,“当时我们几个女的都哭了,后来还是我们几个去把她家的蚊帐拆了,把他们娘俩围在蚊帐里头,眼睁睁看着这小孩一边拿帕子给他娘擦血,一边给他娘换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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