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来的时候,苏小麦正蹲在鸡棚里捡蛋。
小芹在另一头分拣,秀云跟在后头码筐。
秀云是上个月来的,后街老周家闺女,手脚麻利,话不多,干活顶得上半个小芹。
赵德贵站在鸡棚门口,手里扬着一张纸:“小麦!铁柱呢?”
“棚子里赶桌椅呢,咋了赵叔?”
“公社刚送来的文件,你俩都来看看。”
苏小麦把手里的蛋搁进筐里,拍拍手上的糠,跟着往木匠棚走。
赵德贵走得急,路上差点被鸡绊一跤。
周铁柱正拿刨子推桌腿,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德贵把那张纸往他跟前一摊:“自己看。”
纸上印着红头,底下盖着公社大印。
周铁柱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苏小麦。
“念出声。”苏小麦凑过去。
“允许个体经营户请帮手、带学徒,人数不超过五个,经公社批准,发给营业执照……”
苏小麦一把把纸抢过去,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赵叔,这啥意思?能办执照了?”
赵德贵往工具箱上一坐:“意思就是,你俩这摊子,不用再挂在大队底下了。铁柱这木匠棚,可以正正经经办个执照,自己当老板。鸡棚也一样,能注册个体养殖户。”
周铁柱把刨子搁下:“不挂大队了?”
“不挂了。以前挂大队是没法子,政策没开。现在文件下来了,允许个体户了。你挂大队反倒不划算——挂大队,你永远是副业,挣多挣少大队抽管理费,还得看大队脸色。”
“办了执照,你自己是主家,挣多挣少都是你自己的,不过有一点,办了执照就得照章纳税,具体咋交、交多少,公社还没传达下来,你办完执照去税务所问一嘴。”
苏小麦脑子转得快:“比交大队管理费多还是少?”
“那得看咋算,你鸡棚现在交大队多少管理费?”
“一年百来块。”
“百来块搁个体户里头不算多,我估摸着税不会比这高太多,但得问准了再说,反正你记着一条,办了执照,挣的钱先别全揣兜里,留出一份交税的。”
周铁柱没吭声,蹲下来捡起刨子,拿手指头蹭刨刃。
苏小麦知道他在想啥:“你觉得挂大队稳当?”
“挂大队这些年,没出过事。”
“没出事是因为你老实,活儿干得好,跟挂不挂大队没关系,你手艺在,挂哪儿都吃得上饭。”
赵德贵点头:“铁柱,你媳妇说得在理,我今儿来就是给你透个底,文件刚下来,公社那边还没几个人办,你头一个去,王主任肯定高看一眼,往后公社的活,优先给你。”
周铁柱还是没吭声。
苏小麦把文件叠好递还赵德贵:“赵叔,文件我们留下琢磨琢磨。明儿个给你回话。”
赵德贵走了。
苏小麦把周铁柱拽进棚子里,拿脚把门带上。
“你咋想的,说。”
“办执照,是不是往后大队就不管咱了?”
“大队管你啥了?管你收管理费,管你交副业账,活儿是你自己接的,料是你自己进的,徒弟是你自己带的,大队除了收钱,管你啥了?”
周铁柱不说话了。
“你怕出头。”苏小麦戳他胸口,“你怕办了执照,往后啥事都得自己扛,没人给你兜底。”
“嗯。”
“那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咋不怕?我比执照能折腾多了。”
周铁柱嘴角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执照必须办,你不办,人家办了,往后公社的活人家接,你接不着。”
“你手艺再好,没执照,人家公家不敢跟你做大买卖,你当王主任为啥让你把摊子支大点?人家早透话了,你当耳旁风。”
周铁柱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
鸡棚那边小芹正撵一只跑出来的鸡,秀云拿筐堵,两人追得鸡满院飞。
“办。”周铁柱回头说了一个字。
苏小麦笑了:“这才像话,明儿个咱俩一块去公社,你办你的,我办我的。”
“你也办?”
“我咋不办?鸡棚挂大队这些年,交了多少管理费你算过没?办了执照,我直接跟食品站签合同,不用大队盖章,省一道手续省一道钱。”
第二天两口子一块去的公社。王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俩进来,把老花镜摘了:“我就知道你们得来。坐。”
苏小麦把来意说了。
王主任点头:“文件你们看过了?”
“看过了。”
“那行,铁柱,你先办,名字想好了没?”
周铁柱卡住了。
他光想着办不办,没想过叫啥名。
苏小麦在旁边接话:“铁柱家具厂。”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名儿实在,行,就这个。”
登记表摊在桌上,王主任拿钢笔一笔一划填。
填到“经营范围”那栏,抬头问周铁柱:“都做啥?”
“门窗、桌椅、柜子、农具,都做。”
“写‘木器加工’。”
填完了,王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往登记表上一按,红印子清清楚楚。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执照,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上去。
写完递给周铁柱。
周铁柱接过来,两只手捏着,盯着上头的字看了半天。
苏小麦凑过去看——姓名周铁柱,字号铁柱家具厂,经营范围木器加工,底下盖着公社大红章。
“收好了。”王主任把钢笔帽拧上,“往后你就是正经个体户了,税的事回头去税务所问一声,问准了再干,头一个月先别急着大干,把账摸清楚。”
周铁柱把执照叠好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跟苏小麦揣钱一个架势。
轮到苏小麦。王主任问:“你呢?鸡棚叫啥名?”
“苏家鸡蛋。”
“养殖户注册,得起个正经名。”
“那就叫‘苏家养殖场’。”
王主任写好,盖章,递给她。
苏小麦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
出了公社大门,周铁柱把执照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苏小麦凑过去,跟他一块看。
“铁柱家具厂。”苏小麦念了一遍,“往后人家问你哪儿的,你就说铁柱家具厂的。”
周铁柱把执照叠好,重新揣兜里,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
“走,回家。”苏小麦跨上车子,“今儿个高兴,晌午加菜。”
“啥菜?”
“炒鸡蛋,咱自家鸡下的,管够。”
骑出去半里地,周铁柱忽然冒了一句:“执照上没写你名。”
“写我名干啥?家具厂是你的。”
“厂子是咱俩的。”
苏小麦脚下一顿,偏头看他。
周铁柱闷头蹬车子,脸上没啥表情。
“行啊闷葫芦,这话我爱听。”苏小麦蹬了两脚,又补了一句,“回头鸡棚挣了钱,我给你买身新褂子。厂长得穿体面点。”
周铁柱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骑回村。
路过井台边,张二婶正在打水,瞅见他俩车把上别着红彤彤的纸筒,张嘴想问又憋回去了。
苏小麦主动喊了一嗓子:“二婶!铁柱办执照了!往后是厂长了!”
张二婶手一抖,瓢差点掉井里。
刘二婶从巷子里探出头:“啥厂长?”
“家具厂厂长!”
消息传得快,到家没半个钟头,赵德贵就来了,手里提着半瓶酒:“铁柱,听说执照下来了?给我瞅瞅。”
周铁柱把执照掏出来给他看。
赵德贵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嘴里啧啧有声:“行啊铁柱,公社头一份吧?”
“王主任说是头一份。”
“那得庆祝。”赵德贵把酒往桌上一搁,“晚上我再来,让你媳妇炒俩菜。”
苏小麦在灶房应了一声,又探出头:“赵叔,你带酒来,我管菜,铁柱今儿个高兴,让他陪你喝两盅。”
周铁柱耳朵根又红了。
枣儿从外面跑进来,瞅见桌上那张红彤彤的纸,伸手要抓。
周铁柱赶紧拿开:“别动,这个不能画。”
“这是啥?”
“执照。”
“执照是啥?”
“就是……证明你爹是厂长的纸。”
枣儿想了想:“那我是厂长闺女?”
苏小麦在灶房噗地笑出了声。周铁柱把执照锁进抽屉里,低头看着闺女:“对,你是厂长闺女。”
枣儿满意了,跑出去满院子喊:“我是厂长闺女!我是厂长闺女!”
刘桂英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啥厂长?”
“我爹是厂长!”
刘桂英愣了半天,冲灶房喊:“小麦,铁柱啥时候当厂长了?”
苏小麦拿锅铲敲了敲锅沿:“今儿个!娘,晚上多炒俩菜,赵叔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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