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暴雨山神庙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镇南王的春巡接近尾声,再有几日就要返回王府。
李朝歌去清虚观上香,是为母妃祈福。
清虚观在苍梧山深处,是一座不大的道观,据说很灵验。山路崎岖,马车走不了,只能骑马。她带了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地上山。
但谁也没想到,回程的时候,天忽然变了。
乌云从西边涌来,铺天盖地,像一匹巨大的黑布遮住了整个天空。风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远处的山峦在乌云下变得阴沉可怖,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随时会扑过来。
“郡主,要下雨了,咱们快走!”赵勇大喊。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砸下来。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是倾盆大雨。
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泞,马匹打滑,护卫们的旌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旗帜上的蟠龙纹样被雨水打湿,耷拉下来,像一只只垂死的鸟。
“郡主!前面有个山神庙!先去躲雨!”
李朝歌被雨浇得睁不开眼,跟着护卫们往山神庙跑。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窗破败,蛛网横生。殿内的泥塑神像已经斑驳褪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还依稀可辨,低垂着眼帘,像在怜悯世人。
但至少能遮雨。
十几个人挤进去,庙里顿时满了。
“郡主,您先歇着,属下去外面守着。”赵勇带着护卫们退到了廊下。
李朝歌一个人留在殿内。
她浑身湿透了。
明黄色的骑装贴在身上,沉得像铅。头发散下来,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冷得发抖,牙齿打颤,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慕容烨。
他显然也是来躲雨的。一身青衣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盘腿坐在破旧的蒲团上闭目养神。他身侧放着一个药篓,里面有几株刚采的药草,叶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瞬。
然后继续闭眼。
李朝歌气不打一处来。
“你——”她咬咬牙,“你就不能打个招呼?”
“草民给郡主请安。”他连眼皮都没抬。
“……”
她本想发作,但一阵冷风从破门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把所有的气势都打了回去。
慕容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看了几息。
然后他把身后的破毯子扔过来。
“披上。”
毯子是用粗麻织的,灰扑扑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李朝歌知道她应该嫌弃,但她实在太冷了。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在离他最远的墙角坐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渐渐黑了。
庙里没有灯,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一切——惨白的光照在破败的墙壁上,映出狰狞的影子。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庙宇都在颤抖,泥塑神像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她怕雷。
从小就怕。
小时候每逢雷雨夜,母妃都会陪着她,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唱歌。
但现在母妃不在。
护卫们在外面,但她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害怕的样子。
她是郡主,她不能怕。
又是一声炸雷。
她浑身一抖。
慕容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怕雷?”
“不……不怕。”
又是一声雷。
她又抖了一下。
慕容烨没有再说话。
但他起身,走到了她这边。
坐在她身边,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这里不漏雨。”
确实,她刚才坐的墙角,屋顶破了一个洞,雨水正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她刚才太冷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
“……哦。”
雷声又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没有躲。
冷。
还是很冷。
毯子只有一条,她一个人裹着,还是冷得发抖。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墙,闭着眼,嘴唇有点发白。
他也很冷。
李朝歌犹豫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雷声也渐渐远了,变成了隐隐的闷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轻:
“你也冷吧……分你一半。”
沉默。
她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算计,而是——
一种很深很深的克制。
“郡主恩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草民不敢。”
他说“不敢”,但没有说“不要”。
李朝歌深吸一口气。
“这是本郡主的命令。”
她把毯子递过去一半。
又过了几息。
他接过毯子的一角,披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背靠着背,共用一条毯子。
谁都没说话。
谁都没动。
窗外雨声渐歇,只有屋檐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不对,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太近了。
她知道这不合规矩。她知道被父王知道会被禁足。她知道被母妃知道会哭。
但她不想管。
这一刻,她只想靠着这个人的背,感受他传过来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彻底停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毯子往她这边拉了拉。
然后她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朝歌。”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门漏进来的一线晨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慕容烨不在旁边。
毯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她手边。
药篓也不在了。
只有地上,用树枝刻着几个字。
她凑近看。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匆刻下的。
“后会无期。”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后会无期。
他说的。
但她不许。
与此同时,京城,紫宸殿。
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高大的柱子隐没在阴影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他喜欢这样——黑暗让他觉得安全。
三年前他登基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太傅赵崇远说他是“少年天子”,语气里有欣慰,也有轻视。他知道朝臣们在想什么——一个没经历过风雨的皇子,能坐稳这把龙椅吗?
他坐不稳。
至少一开始坐不稳。
安平王是先帝的胞弟,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定北侯手握北境五万精兵,连先帝都忌惮三分。他用了两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拔掉。
安平王被贬为庶人,圈禁在高陵。定的罪名是“图谋不轨”——证据是安平王府中搜出的三封书信,内容是他与边疆将领私通款曲。那三封信,是萧衍让人写的。
定北侯被召回京城,名为“嘉奖”,实为软禁。他的三万亲兵被重新编入禁军,将领被替换成萧衍的人。定北侯在京城的第一年还上折子请求回北境,第二年就不再提了。他明白了,自己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现在,轮到镇南王了。
“陛下,”太监总管福安低声禀报,“周明远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工部侍郎周明远趋步而入,跪伏在地:“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削藩策的第二折,写好了?”
“写好了。”周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萧衍接过,展开。
奏折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但核心只有三条:第一,镇南王私铸钱币,扰乱金融;第二,镇南王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第三,镇南王结交外戚慕容氏,内有应援。
“第三条,”萧衍放下奏折,“慕容家那边有动静吗?”
“回陛下,有。据楚州密探回报,慕容家家主慕容渊近日在镇南王行宫赴宴。席间,镇南王曾问慕容二公子‘可曾婚配’。”
“哦?”萧衍的眼睛微微眯起,“想联姻?”
“迹象很明显。”
萧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慕容婉呢?她有什么动作?”
“慕容婉近日安分守己,不曾与宫外联系。但微臣查到一件事——三个月前,慕容婉曾托人给慕容渊送过一封信。”
“什么内容?”
“尚不明确。但送信的人,是慕容婉的贴身侍女。那名侍女出宫后,去了慕容家在京城的别院。”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周明远。”
“臣在。”
“传朕的口谕。命慕容婉从今日起,禁足凤仪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周明远愣了一下:“陛下,这——”
“怎么?”
“慕容婉并无过错,贸然禁足,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朝臣议论?”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御花园里的灯笼星星点点,像遥远星河。“朕就是要让朝臣议论。让镇南王知道,朕已经在查了。”
“让他慌。”
“他慌了,就会出错。”
周明远低下头:“陛下圣明。”
“去吧。”
周明远退下。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镇南王,”他轻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凤仪宫。
慕容婉跪在地上,面色平静。
太监宣读皇帝口谕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穿了件素色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发髻也只是简单挽起。她知道皇帝要来——或者不来,但她必须做好准备。
“娘娘,”贴身侍女翠儿扶她起来,“陛下为什么要禁足娘娘?”
“因为我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庭院里的兰花上。那盆兰花是她入宫时带来的,五年了,年年开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像某种不真实的梦。
“去拿纸笔。”她说。
“娘娘要写信?”
“嗯。”
翠儿端来纸笔。慕容婉坐下来,研墨,铺纸。
墨汁洇开,在纸上留下清秀的字迹。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父亲:皇帝已起疑心,儿被禁足凤仪宫。弟之事,恐已泄露。儿在宫中,能做的有限。但请父亲转告小烨:无论发生什么,姐姐在宫里,总能保他一条命。”
她写完信,折好,封上火漆。
“送出去。”她把信递给翠儿。
“娘娘,家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翠儿不敢说了。
慕容婉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翠儿。”
“奴婢在。”
“你说,小烨他……会幸福吗?”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
“算了,”慕容婉摆了摆手,“不用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希望答案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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