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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鸟衔图

三当家杜荣回山。

杜荣其人,五短身材,堆笑的脸上,一双小眼精光内敛。不只做买卖,更是山寨在江湖上最灵通的耳朵。三教九流,官私两道,各路消息鲜有他探听不到的。

此番他不仅带回几大车关内的紧俏货,身后还跟着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河西周家。

为首是个眉眼机灵的年轻公子,带着几名掌柜,强作镇定,眼底的忐忑却藏不住。

按山寨规矩,生脸入寨,需过“刀林”。两排精悍喽啰持雪亮长刀交错架起,寒光凛冽,仅容一人低头侧身通过。

那周公子硬着头皮走在最前,刀刃几乎擦着他鼻尖。行至最窄处,他脚下似是一滑,身体微倾,眼看就要撞上侧刃!电光石火间,以一个幅度极小的“铁板桥”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过,随即迅捷回正。动作快如鬼魅,若非眼力极尖之人,几乎难以察觉。

眼看将出通道,尽头的鲁煜忽地“嘿”了一声,手中环首刀猛地一顿,“铿”地砸进青石地面半寸,火星四溅,恰好拦在周公子脚前一步。

“脚下当心。”鲁煜声如闷雷。

周公子脸色一白,忙不迭绕开,额头已见冷汗。

恰在此时,谭玟带着碎娃——谭明,自后山小径转出,远远瞧见这一幕。谭明低声道,“师父,三爷回来了,还带了外人。”

“嗯。”谭玟目光扫过那队狼狈背影,只道,“先去换身干爽衣裳。”

聚义厅内,马汉端坐主位,杜荣陪坐下首,正与周家洽谈。

“……往西的茶丝,利润虽厚,沿途却不靖。西凉、吐蕃、各路强梁,皆需打点。”周家一位主事掌柜比出两根手指,“我家老爷愿出此数,请贵寨保我周家商队,自此向西三百里内,畅通无阻。”

马汉捻须沉吟,忽然抬眼,目光沉沉,“丑话说前头。若货里有违禁之物,与西凉、吐蕃有私下勾连,累及我寨……莫怪翻脸无情。”

周家掌柜脸色微变,强笑保证,“绝无此事!”

“大哥说的是。”杜荣立刻笑着接口,与那掌柜一番软中带硬的讨价还价。最终,一笔不菲的“平安钱”并具体章程敲定。

眼看诸事将毕,谭玟步入厅中。对马汉、杜荣各行一礼,“大哥,三哥。”目光随即落在那位一直低头喝茶的“周公子”身上。

只一眼,谭玟眉梢微动。

他忽然举步,径直朝那“周公子”走去。厅中气氛随他脚步一凝。那“公子”看清谭玟,眼神闪躲,下意识以手遮面。

谭玟在他身前一步站定,未作寒暄,出手如电,竟从他衣领褶皱里,拈出一片极细小的翠绿羽毛。

谭玟将羽毛举到眼前,嘴角勾起淡笑,声音清朗,足以让全厅听清。

“这位公子,西北风沙是大。可这翠羽鹦鹉身上的绒毛……怎会沾在您这远自河西的贵人身上?”

他指尖轻弹,羽毛悠悠飘落。

“还是说,”谭玟笑意加深,目光如炬,“您这趟远门,把我青崖山旧友养的那只多嘴鹦鹉,也一道‘借’来了?”

“周公子”身体陡然僵直,伪装出的怯懦顷刻破碎。

满厅愕然。马汉眼神骤利,杜荣笑容僵在脸上,鲁煜更是“噌”地站起,虎目圆瞪,“老五!怎么回事?”

那“公子”在无数道惊疑目光中,缓缓抬脸,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精光,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脸。

“得,装不下去了。哥哥您这眼睛,真毒。”

他转向众人,抱了抱拳,口音已变回混不吝的江湖调,“诸位当家,莫惊。小的刘煌,给各位赔个不是。真正的周公子,在东京开封府就赖着不走了。那边繁华,酒好,美人多。他怕辛劳,打死不肯来。掌柜们没辙,就让小的扮上。生意上的事,几位掌柜全权做主,方才谈的,都作数。”

他顿了顿,嬉皮笑脸地补充,“小的就是个跑腿顶缸的。各位好汉爷要杀要剐……呃,看在我好歹把真神安全带到的份上,饶了这回?”

厅中静了一瞬。杜荣率先“哈哈”笑起来,摇头叹道,“好你个滑头小子!”马汉面色缓和,瞪了他一眼,没再追究。鲁煜哼了一声,重重坐回去。

这场风波消弭于一句戏谑的揭破,和刘煌坦白的插科打诨之中。唯有谭玟,目光掠过刘煌笑嘻嘻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是夜,山寨喧闹稍歇。刘煌被引至谭玟房中。

门一关,刘煌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便收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瘫在椅子里,“可算能喘口气了。哥哥,您这儿规矩忒大,刀片子晃得人眼晕。”

谭玟提壶为他斟了杯粗茶,推过去,“是你胆子太大,什么缸都敢顶。”他在对面坐下,烛光映着眉眼,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旧日清俊,“说说吧,怎么搅进周家这趟浑水里?还有……楚州之后,你如何了?肖石呢?”

提到旧事,刘煌神色也正经几分。他将如何混入威远镖局,如何接了周家这趟镖,又如何被“借”来顶替真公子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末了,叹道,“肖石头在杭州镇海军,混得倒是不赖。前番飓风抢险立了功,听说开了官,如今风光的很。”

“从军……”谭玟低声重复,曾几何时这也是他的路。沙场点兵,金戈铁马……

他叹了口气,敛住思绪,问道,“你能见到他本人?”

“军营不能随意进出,”刘煌托大,“不过这也难不倒我。”

“肖石性子直,不懂逢迎,在那等地方……”谭玟顿住,没再说下去。他起身,“你稍坐。”

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他拿出一件物事。

是那件金丝软甲。在烛光下泛着内敛的暗金色泽。

“这个,你找机会,替我带给他。”谭玟声音平静,将软甲推到刘煌手中。

“哥哥,这是你保命的家伙,就这么给了?”刘煌拿起软甲,触手带着体温,确是宝甲,只是……他细看下,发现内里棉夹处已有几处磨损,丝线微绽。他挑眉,指尖划过一处明显的开线,“你就这么原样送人?谭五爷,这礼……是不是有点寒碜了?好歹补一补,面子上也好看点。”

他说着,顺手捏住那处开线的边缘,习惯性地想掂量下破损。只听“嗤啦”一声轻微裂响——他手上没轻没重,竟将那内衬的夹层,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皆是一怔。

刘煌“哎哟”一声,正想自嘲手笨,目光却猛地定住。从那撕开的口子里,隐约露出了里面并非寻常衬布,而是一角极薄、质地特殊的……绢?

谭玟眼神一凝,迅速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具是惊疑。刘煌不再犹豫,小心地将那内衬沿着裂口,彻底拆开。

里面并无棉絮,而是妥帖地藏着一方近乎透明的素绢。绢布极薄,几可透光,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着繁复的图案。

两人将绢图在灯下小心展开。图不大,线条却密——乍看似星辰罗列,细看又非北斗南箕任何一处星宿;有些形如连珠,有些状若飞鸟,还有些弯折缠绕,似文非文,似图非图,倒像是有人将漫天星斗摘下来,揉碎了,随手撒在这张图上。

“这是……密图?”刘煌凑近了看,眉头紧锁,“画的什么地方?这鬼画符似的记号,又是什么?”

谭玟凝视着星斗图,指尖悬在那些陌生符号之上,呼吸渐渐粗重。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

“这软甲……是张朔将军当年所赠。”他声音干涩,“就在我家出事前……不久。”

刘煌倒吸一口凉气,“张朔?他……他也死在那场火里?”

谭玟缓缓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图,“我记得……祖父晚年,偶尔会对父亲提起一些旧事,关于……舆图密档,关于只有谭家将才懂的……‘星斗标’。”他指尖悬在图上几处宛若星辰分布的墨点,“这个……有点像。但如何解读,祖父未曾明言……”

心底波涛翻涌。

所有的知情者——祖父、父亲、张朔、乃至谭家可能知晓秘密的旧人,都已在那场“意外”的大火中,化为灰烬。这地图的真相,也随之被埋入废墟。

“这图……或许关联极大,也或许一文不值。”谭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地将图重新折好,与那件拆开的软甲分开,“图我先留下。软甲,”他看向刘煌,目光沉静,“你带去给肖石。不必提图的事,只说是……故人所赠,他知我心意。”

刘煌收起玩笑之色,郑重接过软甲,又瞥了眼那方素绢,“这图……我会烂在肚子里。软甲我一定带到。只是,若这图真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谭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风呼啸,穿林而过,声音如泣如诉。

“它已经藏在谭家的灰烬里,够久了。”他淡淡道,眼底却燃起一点冰冷的光,“既然鬼使神差,又到了我手里……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它到底标记着什么,又为何……需要付上我谭家满门的性命来掩藏。”

刘煌离去后,谭玟将地图锁入铁盒中。

独自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的无边夜色。许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祖父,父亲……你们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图指向的,是谭家的生路,还是……另一条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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