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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斧

深秋,杭州湾。

澉浦镇临海的码头上,咸腥海风裹着刺骨寒意。肖石率队护卫瑞亲王至此,一连数日,亲王皆忙于与本地海商、盐官宴饮酬酢。

筹备间隙,肖石听得力夫闲谈,说前几日有艘货船在近海沉了,无风无浪,沉得蹊跷。他心下掠过一丝疑云,风季已过,何以至此?旋即按下,不关己事,未再深究。

黄昏时分,一名镇海军什长押着个干瘦老者,来到肖石面前。

“禀都头,这人在别苑外墙下鬼鬼祟祟,拿住后,嚷嚷有泼天要事,必须面见王爷。”

肖石打量来人,见其年迈体衰,只当是寻常想攀附的愚民,便道,“皇亲贵胄,非尔等能见。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那老者却猛地挣脱兵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嘶喊,“军爷开恩!小民有性命攸关的大事禀报!薛家……与海上蛟龙帮勾结,借亲王旗号走私敛财,中饱私囊!近日……恐有异动,要危及皇亲贵体啊!”

肖石眉头骤然蹙紧。薛家之腐,他近日亲眼目睹,但若真牵扯到勾结匪类、危及亲王性命,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另一回事了。

他盯着老者涕泪横流的枯槁面容,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兵卒,“先带下去,找个僻静处看管起来,给些水食。此事,不得声张。”

“是!”

老者被带离,肖石独自立于廊下,略一思忖,他转身,朝禁军驻防的内院方向走去。

翊麾校尉霍威。此人年约三十,面容冷峻,身形挺拔,是京中有名的将门子弟,行事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勋贵子弟骄纵。二人寻了处僻静回廊,屏退左右。

肖石将老者所言,择要告知,未加臆断,只陈述事实。

霍威听完,静默片刻,手尖轻叩着腰间刀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薛家在地方跋扈,我抵杭后亦有耳闻。王爷安危重于泰山,宁信其有。”

“校尉的意思是?”

“禁军在内,职责是贴身扈从,不便大张旗鼓。”霍威目光转向肖石,语气郑重,“肖都头,请你部镇海军,暗中扩大警戒范围,尤其盯紧码头、水道及庄园外围。明哨暗哨,皆需加倍布置,互为犄角,确保无隙可乘。”

肖石凛然。

霍威权衡,“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备。此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不必惊动太多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尤其是……薛府那边。”

“末将明白。”

“肖都头,有劳了。”

肖石抱拳,迎上霍威沉静的目光,“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夜渐深,别苑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声掩去了庭院外的肃杀。

水榭中,薛廉正陪亲王缓步,借着假山流水声遮掩,低声交谈。

“……王爷放心,蛟龙帮这趟带回的‘料’,已着匠人试过。”

“可能配出楚州粮仓那种‘火-药’?”亲王问得随意,指尖拂过一片枯叶。

薛廉摇头,“那东西配方诡异,稍有不慎便自毁伤人,不如火油稳妥好控。”

亲王眼神轻蔑,未再多言。

别苑外,肖石按刀立于外围廊下,镇海军明暗哨皆已就位。亥时三刻,墙外树影忽地一阵不自然的摇动——并非风声。

“有伏!”

暗哨示警的短哨声未落,十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贴近外墙下,手持统一制式的短柄手斧,黑布遮面。

“列阵,拦下!”

肖石低喝一声,抄起白蜡木长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撞入敌阵。枪尖在夜色中炸开一道寒弧,直刺当先刺客面门。那刺客反应极快,侧头急闪,手斧顺势抡圆,竟是不管不顾,朝着肖石脖颈横削而来!斧刃破风,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肖石拧腰沉肩,长枪不及回撤,枪杆顺势下压,由刺转撩。“锵”一声刺耳锐响,枪杆精准磕在另一侧袭来的斧刃上,火星迸溅。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他左肘如锤,重重撞在近身刺客的胸口。

“呃啊——”刺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此刻,镇海军已闻声而动。刀盾手三人一组,盾牌交错封路,长刀自间隙探出劈砍,迅捷有序,将黑衣刺客割裂、包围。

庭院外,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躯体倒地的闷响骤然炸开,不过半盏茶功夫,十余名黑衣人尽数倒地,无一生还。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打斗声惊动了内院。乐声骤停,瑞亲王在禁军簇拥下走出厅门,面色不豫,“何事喧哗?”

翊麾校尉霍威上前,抱拳沉声禀报,“禀王爷,方才外院有贼人潜入行刺,已被镇海军肖都头率部就地格杀,无一漏网。据此前巡哨弟兄拿获的一名可疑老者供称,其乃本地蛟龙帮账房,曾出言预警,言道有人欲对王爷不利。”

“刺客?蛟龙帮?”瑞亲王眼中惊疑之色一闪,目光不由瞥向一旁垂首侍立的薛廉,声音沉了几分,“那老者现在何处?带上来!”

肖石得令,命手下兵卒将那五花大绑的老者押至阶前。老者踉跄跪倒,不住以头抢地,声音凄厉,“王爷!王爷救命!他们要杀我灭口!求王爷为小民做主啊!”

“何人杀你?所为何事?”瑞亲王居高临下,语气冷淡。

老者猛地抬起头,浑浊老眼中迸出恨意,嘶声道,“是薛家!薛家与蛟龙帮勾结,借王爷您的旗号,暗行走私,大肆敛财,中饱私囊!七日前……在钱塘口外‘意外’沉没的那艘货船……是空的!是幌子!草民的儿子就在那船上,他自幼在江边长大,那般好水性,怎会无端淹死?定是……被人灭了口!”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草民有证据!有薛家历年经蛟龙帮走的暗账为证!就藏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侍立在薛廉斜后方的一名侍者,手腕一抖,一道乌光急射而出——“噗嗤”一声,精准没入老者咽喉。老者喉头“嗬嗬”作响,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顷刻气绝。

“放肆!”肖石反应极快,在那侍者出手的刹那已飞扑而上,将其双臂反剪按倒在地。侍者挣扎不得,竟狠力一咬,口中鲜血狂喷——竟咬断了舌头。

满场皆惊。

亲王脸色铁青,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向面无人色的薛廉。

薛廉“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发颤,“王爷!王爷明察!臣是您亲娘舅,骨血至亲,怎会害您?这、这侍者是月前新采买的,底细不清,臣实在不知他为何行凶啊!”

亲王胸膛起伏,盯着跪地哀泣的薛廉,又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和断舌侍者,眼中神色几度变幻——惊怒、权衡、乃至一丝失望。他目光扫过霍威那张毫无表情的禁军面孔,又掠过垂首肃立的肖石。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挥袖道,“将尸首都拖下去,清理干净。薛卿……起来吧。此事,容后再查。”

他转向肖石,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嘉许,“镇海军今夜护驾有功,惕厉忠勇,赏白银百两,以彰其劳。”

“谢王爷。”肖石单膝跪地谢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领赏谢恩后,肖石退出别苑。东方已现鱼肚白,寒意更重。他摊开手,掌心残留着格杀刺客时震裂虎口的血迹,已凝结发黑。

百两赏银很重,但压不住他心头的疑虑。

他忽然想起那日韩统制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在边军,刀快就行。在这杭州地界……眼要亮,心要明。”

当时不解,此刻却如冰水淋头。

次日,一封由翊麾校尉霍威亲手密封、以火漆加印的急报,被装入信筒,由禁军快马加鞭,直送东京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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