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进冬月,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瑞亲王自澉浦遇刺一事过后,便在城东薛家别苑深居静养,月余来谢绝一切外客。肖石率领护卫日夜巡防,戒备未曾有半分松懈。所幸亲王闭门不出,省去了往来仪仗的繁冗,众人只需固守别苑四方,严密布防。
这日午后,周家大掌柜亲自登门,称年关将近,感念亲王驻留此地、将士值守辛劳,特意备下上等皮裘与精炭,前来劳军。此举既是东南大族逢年的寻常人情,亦是澉浦风波之后,各方势力暗中观望、试探亲王境遇的一环。物资交割无需亲王出面,此事便顺理成章交由肖石处置。
交割设在别苑外一处僻静馆驿。肖石带队清点物资之际,无意间瞥见周家随行队伍里,一名伙计身着簇新棉袍、头戴暖耳,正利落地指挥人手卸货。那侧脸轮廓,竟有几分眼熟。
待那人闻声转身,四目相对——肖石心中一震,来人竟是刘煌。
肖石面上不动声色,目光静静锁着对方。刘煌亦是心领神会,趁旁人不备,飞快朝他递了个眼色,随即低头继续忙活,装作无事模样。
待物资清点完毕,周家人陆续告辞。刘煌刻意拖到最后,走到一名亲兵身侧,故作迟疑道,“军爷,方才盘货时我粗粗一算,似是漏了一箱上好银霜炭,还堆在后方柴房檐下,劳烦随我再核对一番。”
“我同你去。”肖石开口,径直迈步上前。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柴房旁的廊下。房门掩上,隔绝了外界耳目。刘煌脸上殷勤的伙计神色瞬间褪去,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压低声音笑道,“可算寻到机会见着你了!如今都当上都头了,今非昔比!”
肖氏无心闲话,目光沉沉看向他,“这半年你身在何处?为何会投身周家?”
“说来话长。”刘煌收敛笑意,正色回道,“此前我在镖局谋生,后来随周家走了一趟重镖。周家大掌柜瞧我还算得力,开出三倍薪俸将我招揽。我寻思四处奔走也能打探消息,便应了下来。”
话音落,他左右扫视确认无人,迅速解下背上包裹,一把塞到肖石手中,“先别多问,此物有人托我,拼着性命也要交到你手上。”
肖石眉头微蹙,当即拆开外层油布。入目是一袭金丝软甲,金光内敛,质地精良。
只一眼,肖石浑身气血骤然翻涌。
这件软甲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单州,是他亲手为谭玟贴身穿戴。
“此物怎会在你手中?”肖石猛地抬头,眸中赤红死盯刘煌,声音嘶哑紧绷,“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在哪儿?”
刘煌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逼退半步,连忙压低声音急急道,“你先冷静!听我说。他没事。如今身在桥山。这软甲是他亲自交托,命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肖石脑子“嗡”地一声。
他还活着。
这道念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肖石僵冷的心神里。先是一阵天旋地转,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积压多日的悲恸与念想尽数炸开,滚烫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大颗坠落在软甲之上,在暗沉的甲面晕开点点湿痕。
原来他尚在人世,仍活在这天地之间。
狂喜过后,一缕复杂的怅惘与愧疚悄然漫上心头。肖石抬手拭去泪痕,眼底光芒渐渐黯淡,语声轻得如同呢喃,字字皆是煎熬,“昔日我奉命追查,一心想要将他缉拿归案,质问前因后果……没想到,他竟从未记恨于我。”
“他心中一直记挂着你。”刘煌轻叹一声,“这件软甲是他贴身之物,特意送与你,盼你以此防身,多加保重。”
肖石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将金丝软甲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隔着一方甲胄,便能跨越山水,离那个人近一分。
更近一分。
二人正心绪翻涌,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一名亲兵匆匆奔至门外,高声禀道,“都头!营外有天使(皇帝使者)持节驾临,宣王爷及镇海军将佐,即刻至前庭接旨!”
刘煌迅速收敛神色,低声道,“我先避。日后若想寻我,来周家。”
肖石不动声色将软甲贴身藏好,整理衣甲仪容,神色重归沉凝,大步朝外走去。
前庭已跪了一片。瑞亲王杏黄常服伏于最前,面色沉肃。薛廉跪在后,脸色灰白,全无往日气度。霍威率领禁军分列两侧,戒备森严。肖石快步走入镇海军行列,单膝跪地,垂首听旨。
不多时,一名绯色内侍在金甲侍卫簇拥下走到庭中,手持明黄圣旨,周身威压慑人。
“圣旨到——”随行小黄门高声唱喝。
满庭之人齐齐俯首,“臣等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清晰传遍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闻澉浦有狂徒惊扰亲王车驾,逆胆包天,朕心震怒。着瑞亲王即刻启程返京述职,不得迁延。钦此。”
亲王身躯微颤,沉声应道,“臣领旨谢恩。”
旨意未绝,声音愈发凛冽。
“另,钱塘薛氏累受国恩,今风闻其私结江湖匪类,往来货殖形迹可疑。着侍御史王赟前往彻查,但凡查实劣迹,一律严惩不贷。钦此。”
薛廉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伏地颤声叩拜,“臣……领旨。”
肖石余光扫过那位钦差御史——王赟。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清瘦,颧骨微耸,一双眼眸寒亮如潭,周身不见半分圆滑世故。一身浅青官袍,腰悬银鱼袋,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蒙尘却锋芒未减的旧剑。
朝野皆知,这位侍御史风骨铮铮,前后弹劾两位宰辅、三位宗室,昔日金殿之上甚至以死力谏、撞柱流血,天子虽屡次将他贬谪,却又不得不倚重其刚直。
内侍再宣第三道旨意。
“镇海军肖石,抗飓护民,澉浦卫驾,忠勇可嘉。特授敦武郎,充两浙西路兵马都监司准备差使,兼领扈从卫队。钦差查案期间,命你随其听用、协同办案,尽心履职,勿负朕望。钦此。”
连升三级,又得协查重任。庭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众人目光纷纷投向肖石。他心下波澜迭起,依旧稳声叩首,“末将领旨谢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三道圣旨宣读完毕。内侍收起卷轴,不再理会瘫倒的薛廉,转而看向起身的瑞亲王,语气带着宫廷特有的疏离与关切,字句却不容置喙,“王爷,陛下忧心您受惊,口谕命我等督促您轻车简从,即刻返京。”
“即刻”二字力道十足。瑞亲王面上肌肉微抽,转瞬便敛去异样,化作温和笑意,“有劳都知传旨。陛下垂念,臣感激不尽,这便动身。”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薛廉,又深深看了一眼垂手肃立的肖石,终究一言不发,在霍威等禁军护卫下转身入内。
庭院雪落无声。一纸圣旨,如凛凛寒风,顷刻改写数人的命运。肖石目送亲王离去,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瘫坐雪地的薛廉身上。
雪愈发密了。
肖石回镇海军杭州大营交割公务时,便觉出营中气氛异样。往日相熟的同僚见了他,纷纷侧身避让;廊下闲谈的兵卒,也在他走近时瞬间噤声,四下散开。空气里弥漫着窥探、揣测与刻意的疏离。
他拉住一名相熟队正,低声询问缘由。那那人眼神躲闪,半晌才压低声音道,“肖……肖将军还不知?澉浦一事追责下来,韩统制被兵部行文申饬,以‘御下不严、防范疏漏’为由罚俸半年。上头对此事,颇为不悦。”
肖石心头一沉。澉浦镇之事,最终板子还是落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径直走向统制签押房。
“进来。”屋内传来淡淡的声音。
肖石推门入内,抱拳行礼,“末将前来向统制辞行。”
韩统制放下手中文卷,目光落在他脸上,往日看待后辈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公事公办的冷硬,眼底还藏着几分……郁气。
“嗯。”韩统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案,“如今身授新职,又是钦差麾下得力之人,前程似锦。望你……一路顺遂。”
最后四字,他说得平缓,却隐隐有语带双关之意。
肖石只当是寻常勉励,再度拱手行礼,“多谢统制昔日提携。末将定当谨记。”
韩统制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肖石躬身退出,合上房门的刹那,屋内隐约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风雪无声,前路漫漫,所有人都被卷入这盘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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