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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犁庭扫穴

接连三月,杭州城内风声鹤唳。

钦差王赟坐镇,肖石统领兵马协同办案,查抄账目,缉拿人犯,又接连捣毁蛟龙帮盘踞在钱塘江口的多处隐秘巢穴。

薛家百年基业,在皇权与国法的铁犁之下被层层剖开。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暗结势力的勾当,一一暴露在天光之下。查得越深,牵连范围便越广。

深夜灯烛之下,王赟与肖石对坐案前,望着铺开的舆图与人犯名录,神色皆愈发凝重。薛家借运河漕运之便,势力早已蔓延至苏、常、润、扬诸州,织就一张横跨东南的利益巨网。而这张大网的中枢,隐隐牵连着汴梁城中一众权贵,迷雾重重,不可轻言。

“此案早已不是一州之地所能了结。”王赟指尖顺着河道向北划去,语气沉定,“须得请旨,沿运河全线追查,务必犁庭扫穴,根除祸源。”

正月过后,圣旨再度颁下。准王赟所请,命其总领全案,沿运河择地彻查,沿途州府文武官员,尽数听候调遣,不得推诿。

二月二,运河冰消。钦差行辕整备行装,即将扬帆北上。

码头边,刘煌裹着棉锦袍赶来送行,怀中揣着一只温热酒囊。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了,石头。”

肖石望着江面往来舟楫,低声叮嘱,“此番风波席卷东南,好在周家与薛家瓜葛不深,你这份新差事,总算没丢。”

刘煌咧嘴一笑,眼中却有精光闪过,“我东家的生意,根子在汴京,枝叶往西边伸得远。江南这塘水,咱们本就蹚得不深。”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倒是你,往北而行,水更深。”

“我晓得。你也珍重。”肖石接过酒囊,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入喉,灼烧胸腹,稍稍纾解连日积下的郁气。

二人相视抱拳,就此作别。

钦差官船顺运河北上,首站抵达常州。

此地工商繁盛,漕运枢纽,薛家在此经营日久,根基深厚。查抄、审讯、核账,一套流程已是熟极而流。不过旬日,便揪出数名与薛家勾连的官吏、豪商。

刑房之内,气氛肃然。

一名薛家心腹熬不住讯问,供出了三个字——铁剑门。

肖石原本抱臂而立,闻言身躯猛地一震,指节骤然收紧,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脆响。

王赟侧目,将他异样神色尽收眼底。

肖石几步跨到供犯身前,目光凌厉如利刃,沉声追问,“细细说来,铁剑门与薛家,究竟有何等勾当?”

那人瑟瑟发抖,不敢隐瞒,尽数招认,铁剑门多年来为薛家私造兵刃,大量未在册的刀枪甲胄,尽数藏于青崖山腹地,双方交易已持续数年。

一字一句,皆如毒针,狠狠刺穿肖石心底残存的师门温情。昔日威严方正的掌门铁岩,传授他武艺、教养他筋骨的师门,竟沦为私铸禁兵、为奸人所用的巢穴。

震怒、失望、悲怆,种种情绪在胸中轰然冲撞。肖石强压翻涌的心绪,转身对着王赟深深一揖,语气决绝,“铁剑门牵涉私铸重案,末将出身于此,难辞其咎。恳请大人允我领兵围山,彻查到底,人赃并获,以正国法!”

王赟凝视着他脸上痛苦与刚毅交织的神色,知晓他此举是公私分明,亦是自承干系。片刻后缓缓颔首,“准你行事。我留在此地坐镇,静候你的消息。”

“遵命!”

肖石领命而出,即刻以钦差协办、都监特使的身份,向周边州府调遣精锐。两日后,八百兵马合围青崖山。山门留守弟子无力抵抗,防线转瞬瓦解。

肖石策马行至一处被机关掩蔽的山洞前。洞口阴风习习,混着铁锈与炭火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洞内纵深极广,火光映照下,堆积如山的镔铁胚料、南洋精铁锭泛着冷光。角落散落的箭头、矛尖、甲片形制粗陋,全然不符官造规制,皆是私铸之物。这般体量,足以武装一支百人队伍。

他曾笃信,铁剑门炉火淬炼的是正道之器。可眼前堆积如山的违禁铁料,击碎了过往所有信念。他昔年在铁剑门日夜挥锤流下的汗,难道竟有一分一毫,助长了这般勾当?

信仰崩塌的废墟上,只余下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清醒,与更深一重的悲哀。

“报!”一名都头匆匆入洞禀报,面有惶急,“搜遍全山,未见掌门铁岩与一众亲传弟子踪迹!后山发现一处密道,出入口痕迹尚新,人已然遁走!”

逃了。

肖石面罩寒霜,喉结滚动,从齿间迸出冰冷的裁决,“封山!祸首铁岩绘影图形,下发海捕文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领命而去。肖石立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洞内堆积如山的铁料。没有火-药,没有爆竹,没有其他违禁之物——单是这批私铁的规模,就足够定一个死罪。

他转身,大步走入阳光里。身后那个幽深的洞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半月后,扬州。

城门在望,肖石勒马。城墙依旧,看入眼中的却再不是旧日模样。当年与谭玟亡命至此的惶然,与今日率兵查案的肃杀,在心头撞出一片冰冷的荒谬。

此刻他想到一个名字,王裕。

肖石眼神倏然一凝。密报只言铁岩藏匿扬州,具体所在却如石沉大海。此人老辣,必有人接应遮掩。而王裕——正是那铁岩旧交。

一念及此,再无犹豫。

“去王府。”他调转马头,声音冷硬。

王府气派依旧,高门大户,石狮威严。门房见来者官服鲜明、气势肃杀,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片刻,肖石被引入正厅。

王裕已候在那里,不过匆匆数年,体态更显肥硕,他只当是军中新贵例行公事,全然未觉,眼前这位目光沉凝的年轻将军,正是当年那个“谭家书童”,被他轻易打发走的无名小卒。

他拱手笑道,“不知肖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肖石抬手打断客套,目光如刀直刺过去,“王员外,本将奉旨查办铁剑门私屯私铁、勾结地方要案。祸首铁岩已潜逃至扬州。”

王裕面色微变。

“私铸兵铁,罪同谋逆。”肖石语调平稳,字字千钧,“国法明定,主犯凌迟,从者斩首……若有知情不报、窝藏隐匿者——以同谋论处,可诛三族!”

厅内落针可闻。王裕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死死绞进锦缎袖口,浑身战栗。

肖石不再言语,没有动作,目光中只有不容喘息的压迫,和刑律一般铁冷无情的重量。

半晌,王裕终于撑不住,颤声吐露,“他……他藏在城南,小秦淮河尽头,一处废弃仓房之内。”话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肖石得悉地址,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他看着眼前这锦衣玉食、此刻面如死灰的富商。为了自家性命富贵,这“故交”二字,竟薄得不如一张纸。

可悲亦可叹。

官兵即刻围捕,铁岩最终被押入扬州府大牢。

肖石屏退左右,独留囚室。他斟上一碗清水,递至铁岩面前。

铁岩不接,只抬眼看他,声音哑涩,“如今该称你肖大人,还是唤你一声……逆徒?”

肖石手臂稳如磐石,“此地唯有奉旨办案的敦武郎,与涉案人犯。”

铁岩低低一笑,笑意里满是嘲讽,“好,好一个奉公执法的敦武郎。当初放你下山,倒是我这做师长,眼光最对的一回。”

“为何如此?”肖石终于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

铁岩盯着他,眼中讥诮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茫然的虚无,“为何?肖大人在官场这些时日,还不懂么?铁剑门上下几百口,要吃饭,要维系,要在这江湖立足!几亩薄田、寻常打铁,如何撑得起偌大一座山门?薛家送来的买卖,出价数倍于市价,不过借地囤货、转手过手。你告诉我,接,还是不接?”

肖石声音紧绷,“所以,便忘了‘剑乃君子器,心正则剑正’?忘了您教导我们,武者持械,首重德行?”

“德行?”

铁岩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悲愤,“你跟我讲德行?肖石,你看看这世道!忠如谭帅,满门被屠!义如我等,苟且偷生!这朝廷,这江湖,何处容得下纯粹的‘德行’?我守着铁剑门这块招牌,就要护住门下众人活下去,何错之有?”

肖石默然无言。他懂这份被乱世逼迫的生存之念,却绝不认同这般歪路。

他起身时,指尖触到一道旧疤——是当年打铁留下的烫伤旧疤,旧日光景历历在目。如今,连这道疤都觉得脏。

他不再看铁岩,语气冷硬如铁,“首犯铁岩,押赴入京,听候钦差与朝廷发落。”

说罢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传来铁岩似哭似笑的嘶吼,最终慢慢归于死寂。

数日后,王裕府上送来泥金拜帖。王裕虽因主动招供、戴罪立功免去重罪,却依旧不肯安分,遣管家登门求见。

肖石将拜帖掷在桌上,“你家员外是何意?”

管家垂首躬身,“我家小姐年方十七,品性温婉。员外仰慕将军少年英雄,愿将小女许配,缔结秦晋之好……”

肖石眸中锐光乍现,厉声打断,“王员外怕是贵人多忘事。四年前,谭家公子谭玟流落扬州,在监牢中苦熬三日。彼时王家与谭家尚有婚约,你家员是如何做的?”

管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如今见我身居官位,便想攀附联姻?——当我肖石是什么人!”肖石抓起拜帖扔回对方怀中,“回去告诉他,当年他嫌贫弃义,今日我肖石亦嫌他王家门风不正,不配与我结亲。”

管家不敢多言,捧着拜帖狼狈退走。

望着对方仓皇背影,肖石心头掠过一阵荒唐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这世道,人心凉薄,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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