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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弃刀

春夏之交,汴梁码头。

肖石踏上岸时,靴底沾着的江南泥土还没干透。数月前东南围捕、牢狱桎梏种种旧事,隔着千里水路,已像一场隔世惊梦。

王赟在码头上与他作别,“我回御史台销差,你且去兵部候着。”说完便走,官袍背影很快没入人潮。肖石知道,这位王御史向来如此——公事公办,不叙私谊,反倒是最大的善意。

他独自牵马,往兵部衙门去。

敦武郎,暂代两浙西路兵马都监司准备差使。这官衔是专为查薛家逆案特设的,案子了结,职位便形同虚设。留在东南,是各方眼中隐患;调回京师,又无合适缺分。他像一枚走过了河的卒子,进退无路,却还被许多人盯着。

他这个骤得高位的“新贵”,说到底在京中并无根基。

他曾登门拜谢昔日提携他的宣擎。门房入内通传半晌,折返时只淡淡一句“家主外出”,客客气气将他拦在府门之外。可方才,肖石分明亲眼看见宣擎的轿舆,刚刚从侧门进了府内。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黯然离去。

薛家一案终是落定,抄家,下狱,涉案人流放。为保全瑞亲王宗室体面,天子仅颁一道申斥旨意,罚俸一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体面,是保全了。

可亲王在江南经营数十载、如血管般为他泵送金银的庞大网络,已被王赟与肖石这一刀彻底斩断。损失的何止是钱财,更是数十年间扎下的根基,与那“贤王”的名望。

这天,似乎是放晴了。但肖石走在汴梁的街上,只觉得那太阳冷得刺眼。

刘煌随周家押运茶丝往西去,顺道二上子午岭。

上山时,怀里抱着一只肥硕慵懒的橘猫,背上还绑着一只陈旧的紫檀木长盒。

橘猫一进聚义厅就挣开他,在十几个壮汉中,一眼就找到了谭玟,停在他靴旁蹭来蹭去。

“橘山将军,还记得我!”谭玟眸中晶亮,俯身将橘猫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那温热的皮毛,耳边瞬间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恍惚间,想起当年谭府光景——少年肖石垂手立在廊下,木讷憨厚,也和这小兽一般温顺。

刘煌咧嘴一笑,“也就你这里安稳,能容它养老。我那翠哥尾巴毛,都快被它薅秃了。”

谭玟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只长盒上。

刘煌解开皮绳,打开盒盖。一柄带鞘长刀静卧其中,刀鞘古朴,抽刀出鞘半寸,寒光如水,隐带清越龙吟。前朝旧刃,保养得宜,锋芒内敛,不露分毫。

“这是……”谭玟目光落在木盒上。

“石头托我带给你的。”刘煌将刀递到谭玟手中。

谭玟指尖抚过冰凉刀身,低声发问,“他如今……境况如何?”

“这话是他一字一句托我转述。”刘煌清了清嗓子,尽力模仿肖石那粗重沉稳的声气,“这刀从铁剑门密室寻出,从头到尾,未曾沾染过半桩脏事。初见时便觉它不该埋没尘埃。”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复刻肖石心底的惶惑。

“我如今一身官职,皆是天子授予、王法框定,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我手握兵刃行事,不知来日会不会被逼着做违心之事……”

说到后半句,刘煌实在拿捏不住肖石那份隐忍酸涩,索性恢复本音,挠挠头,“他絮叨半晌,说到底就一句要紧——‘带着它,保重。别死。’就这句最重要。”

谭玟攥住冰凉刀鞘,贴近心口。

肖石没有说“赠君宝刀,助君复仇”,没有说任何华丽或悲壮的话。他只是告诉他:我从泥泞里抢回了一点干净的东西,留给你。我看不清前路,但我信你守的道。

千言万语,不及一句“别死”厚重。

刘煌继续细说东南始末——肖石如何护卫亲王、如何被钦点协查、如何调兵围了铁剑门、如何在扬州拿人,绘声绘色。谭玟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

可听至深处,笑意慢慢凝住,眼底覆上一层深思。

“百姓联名上书为他请功,直达枢密院……亲王遇刺,凶手直指其母族薛氏……”谭玟低声重复着关键,神色骤然凝重,“官家是借肖石这把刀,斩断了亲王羽翼。”

“借刀?”刘煌一怔。

“他最早因抢险得了民心,这是‘势’;亲王遇刺,他护驾得力,这是‘功’;陛下用他协查,借他的手扳倒薛家,这是‘刀’。”谭玟抬眼,目光洞若观火,“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大义和皇命这边,得了名声,升了官。可亲王那边呢?”

他看着刘煌,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亲王赏他那一百两,是谢他救命?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亲王此刻心里,只怕是恨毒了他。”

刘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皇帝和他皇叔打擂台,肖石头被推到前面,当了那把最锋利的马前卒?现在擂台赢了,卒子……要被弃了。”

“未必是弃。”谭玟缓缓还刀入鞘,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堂里格外清晰,“但必定是眼中钉,肉中刺。”

功高,未必是福。

话音落下,山风穿堂而过,案上灯焰晃了一晃。

千里之外,汴梁。瑞亲王府内书房,灯烛明亮。

亲王靠在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慢慢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脚边一只画眉鸟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偶尔啾鸣两声。

一名心腹幕僚站在下首,捧着账簿,低声报账,“江南那几条路子,全断了。薛家抄没之后,苏州、杭州、明州三处的铺面被官府封了六间,盐场那边也收了回去。今年往北走的私货,在扬州码头被扣了三批,损失……大约在十二万贯上下。”

亲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他伸手从碟中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几嚼,又喝了口茶漱了漱,才缓缓道,“十二万贯……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拈起一块糕,看了看,没吃,放了回去。

“只是这些年的布置,让官家三两下就给拆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看来朝里,还是有高人呐。”

屋内无人接话。几个陪坐的官员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亲王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茶盏,翻开手边一卷书,看了起来。

沉默持续了一阵。

一名绿袍官员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王爷……那个撞破咱们事情的敦武郎,如今还在兵部候缺。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您看……是不是……”

亲王抬眼,在他脸上定了一瞬。旋即,又喝了一口茶,仿佛没有听见。

绿袍官员一怔,随即醒悟,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他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亲王依旧在看他的书。画眉鸟在架上跳了两跳,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时进秋末,冷雨如针。

垂拱殿内气氛沉滞。一名枢密副使手持西南急报,声音发颤,“南越李朝,率军五万,破钦州、廉州。九月朔围困邕州,城破之后,五万八千百姓尽数遭屠戮。”

殿内死寂。

一名绯袍官员出列,“陛下,西军正与西凉对峙横山,河北军需防萧氏异动。若从这两处调兵,恐生大患。”

又有御史愤然诘问,“怎能任由蛮夷肆意屠戮?”

“兵从何来?粮从何运?”一名紫袍老臣缓缓开口,声音浑浊却字字沉重,“邕州已破,人已死尽。此时发兵远征,是为已死之人,填进去更多活人之命。南越地瘠民顽,纵使打下来,十年赋税不抵一岁军费。五万八千条命是债,可朝廷的江山,不能为了一笔已然亏掉的债,再押上更多的本钱。”

殿内各执一词,句句冠冕堂皇,内里皆是利弊权衡。

蟠龙金柱撑起的巨大穹顶,将争执的人声吸得空旷高深。殿外,雨打宫瓦簌簌声,冰冷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头。

“最新军报,”兵部尚书上前,添上更绝望的消息,“广南西路戍兵营中已发疟瘴。病者十之三四,亡者日增。现下莫说反攻,自守……都已艰难。”

御座之上,皇帝闭上了双目。

双重死讯:外有蛮兵屠城,内有瘟神索命。

殿内彻底死寂。连争吵都停歇了。

沉寂许久,一位鬓发皆白的老将出列,抱拳时铁甲铿锵,“臣愿领兵南下。”

众人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老将六十有五,身上旧伤十余处。去年冬一场大病后,已很少上朝。

“卿身体……”

“尚能开弓。”老将答得简单,“只需一员先锋,替老臣披坚执锐,冲锋陷阵。”

殿中再度陷入沉默。

谁去当这个“先锋”?那意味着要去最险的瘴疠之地,打最硬的攻城战,承受最高的伤亡。这是必死的路。

长久的静默,只闻雨声。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试探道,“或可……用那新晋的敦武郎,肖石?”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御座之上,良久,传来一声低沉的,“……准奏。”

殿外,秋雨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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