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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山中雾

32山中雾

大军开拔前,谭玟与肖石相约,待上子午岭与众兄弟道别后,便去汴梁城寻他。

谭玟一路策马北上,翻过千山万岭,终是在年关前抵达了桥山。

近乡情切。他在子午岭山脚下勒马驻足,抬头观望,山中雾气皑皑。他在惯常传递消息的密处寻找联络暗记,却发现那些符纹已被尽数抹去,换上了全然陌生的潦草划痕。

他压下心头骤起的不安,依着记忆中的险僻小径快步上山。

行至山中一处暗哨,两名生面孔的少年冲出,持刀相向。

谭玟报出名号。两人对视一眼,低语,“是谭爷的师父。”随即对了句只有寨中核心才知的切口。谭玟对答如流。

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收刀引路。

行至半山,前方寨门轰然洞开,一个人影如箭般直冲下来,正是谭明。他踉跄着奔到近前,少年身形已拔高,面容更显俊美,眼眶却瞬间通红,“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他抓住谭玟双臂,目光急急扫过他全身,“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那份真情,不似作伪。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谭玟心头微酸,扯出个笑容,信步向聚义厅走去。“大当家身体如何?头风可还常犯?二爷是不是又总对你吹胡子瞪眼,逼你练功?”

谭明却停下了脚步。

谭玟诧异回头,撞见少年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大当家他……瘫了!”谭明声音发涩,“二爷……被害了!”

谭玟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撇下谭明,火速冲向马汉居住的小楼。

门被推开。室内光线被厚布遮掩,昏暗不明。沉疾的腐味与浓重药气混杂,扑面而来。

马汉此刻枯瘦如柴,裹着臃肿的棉袍,深陷在一架木制轮椅中。他头歪向一侧,目光浑浊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淌下。身边一个神情木然的胖婆子,正拿着布巾,替他擦拭。

“大哥——!”

谭玟声音艰涩,一步步挪到轮椅前,缓缓蹲下,仰头看着马汉的脸。昔日叱咤风云的眉目,如今却像蒙了厚厚的尘,对他近在咫尺的呼唤,无丝毫反应。

谭玟心如刀绞。

他豁然起身,转向谭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似刀,“说。二哥是如何被害的?大哥,又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谭明似被他眼中戾气所慑,怔了一瞬,随即悲恸漫上脸庞,“是宋河——您走后……不到半年,宋河便常借采买之名下山,起初……弟兄们不以为意。后来,有兄弟无意中发现,他下山后……常与一人在城外密林相见。那人,是官府的人!”

“二爷得知后,怒不可遏,说‘江湖事江湖了,投靠官府便是背信兄弟’。他暗中布置,欲待宋河再次与那人碰头时,人赃并获……可、可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谭明的声音颤抖起来,“二爷中了埋伏,连同一起的十几个兄弟,全部被杀。我们寻去时,只见到了满地鲜血,和二爷的……断刀。”

他垂首望向轮椅上的马汉,继续道,“宋河被诏安,反噬山门。大当家得知此事,急火攻心,便……这样了。”

谭玟缓缓松开谭明的手。

转向马汉。大哥眼中血丝密布,几欲表达,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涎液不停地流。

谭玟拿过婆子手中的布巾,为马汉轻轻擦拭嘴角。

“大哥的头风症本就沉重……”谭玟沉声问,“之前一直为他诊治的老大夫,是如何说的?”

“那老匹夫见药石罔效,怕担干系,竟趁夜卷了寨中银钱,下山跑了!”谭明咬牙,“我也请过镇里大夫来看,都……束手无策。”

他叹了口气,音量提了一分,“都怪宋河那个奸贼!”

“宋河……”谭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露寒光,齿间吱吱作响,“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接下来的日子,谭玟全副心神都放在马汉身上。

他翻遍医书,亲自煎药试针。可无论如何施为,马汉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

他渐渐察觉,山寨一应钱粮支取、账目往来、人手调配,如今竟是谭明在主持。原来,自他下山后,属于五当家的一应事务便交予谭明代管。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调度有方。待到二爷遇害、宋河叛逃、大当家病倒之后,几个头目聚议,说大当家清醒时曾流露过让少当家管事的意思,便顺理成章推了谭明出来主持局面。

一次,谭玟路过账房,瞥见谭明正与几名管事低声商议,条理清晰,神色沉稳,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练功的少年了。

他驻足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悄然离开。

只是私下里,向不同的老弟兄打听事发那日的细节,宋河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宋河狡诈藏得极深,骂一句“狗贼”,再说不出更多。

这夜,一名少年兵卒悄步来到谭明身侧,附耳低语,说五爷昨日见了三当家的一名心腹后,那人就连夜下山了。

谭明眼神晦暗,“无妨,杜荣远在千里之外采买。五爷是派人报丧去了。”

那兵卒点头退下时,被谭明叫住,“以后莫再叫我谭爷了,这子午岭只能有一个谭爷,便是我师父。”

这日清晨,谭玟打点好行囊,来到谭明处理要务的房间。少年已早早在里面操持。

谭玟心下甚慰,清声打断他,“明儿,我下山一趟。”

谭明闻声,忙放下手中事务,来到近前,“师父要去哪里?”

“一则寻访名医,天下之大,或有能治大哥的能人。二则,”谭玟声音沉了下去,“宋河下落,总要有个分晓。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谭明恳切道,“师父,你才回来!这山上诸事未定,你又要走?难道这满山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叛徒?”

“正因诸事未定,才更需查明。”谭玟语气平静,“你若不放心,可愿随我同去?”

谭明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如何能走?这山寨如今里里外外,千头万绪,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最终低下头,“……我,走不开。”

“那便守好家。”谭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踏入晨雾。

少年追到寨门,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蜿蜒山路,他攥紧拳头,眼中隐有暗色。

谭玟一路西行,直奔庆阳府。

此地乃西北重镇,商贾辐辏,名医汇聚,消息也通达。他一面走访各大药堂医馆,描述马汉病情,求取方略;一面留心打探宋河的下落——此人早年曾在府衙做过文书,或有人知其根底。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耐心一点点熬煎。

然而宋河其人,如同石沉大海。问过茶楼酒肆的伙计、衙门退居的老吏、街头巷尾的消息贩子,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听说落草了”,再无更多线索。

寻医之事倒有了转机。月余后,一位须发皆白的名医在听完他详述马汉症状后,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谭玟不再耽搁,揣好方子,星夜兼程,折返子午岭。

自谭玟回山,谭明待他更加无微不至。起居饮食亲力亲为,除了心腹的小卒,寻常老卒轻易不得靠近。

“师父钻研药理最需静心,外间杂事徒弟一力承担便是,莫让俗务扰了心神。”他如是说,神情恳切。

几次有头目拿着急务寻到门外,皆被谭明不动声色地挡下。

“师父正在关键时候,天大的事,稍后再议。”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威压。那头目看谭明隐隐迫人的眼神,终是喏喏退下。

寨中渐有私语。少当家孝心可嘉,只是……未免将五爷护得太紧了些。倒像供着一尊琉璃菩萨,生怕沾了尘世烟火。

谭玟并非全无察觉。他偶尔看向谭明的目光,会带上几分深沉的审度。但马汉的病情牵扯了他全部心神,那张来之不易的方子需他亲手调配,反复斟酌药力,无暇他顾。

又是一月有余。

谭玟照例为马汉施针后,老人呆滞的眼珠重新聚焦,浑浊的目光用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五……五……”

谭玟心头剧震,几乎喜极,“大哥,你认得我了!”

马汉再无言语,仿佛那两个字已用尽全身力气。

恰在此时,谭明推门而入,正看到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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