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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孤雏

次日清晨,婆子的尖叫声响彻山寨。

谭玟等人被引入房中,只见马汉静卧榻上,被褥平整。他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安详。周身无伤,也未见中毒迹象。唯有双目圆睁,直直瞪向屋顶。

谭玟浑身剧震,缓步上前,伸手探其鼻息——触手冰凉,早已气绝。

“大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破碎,“昨日才见有起色,怎么今晨就……”

“师父,哀极伤身……”谭明上前安抚,“大当家头风宿疾多年,沉疴难返,又遭急怒攻心……或许昨日,真是回光返照,油尽灯枯了。”

“不……”谭玟摇头,目光死死锁在马汉脸上,试图找出破绽,“那方子……药材我都反复验过,亲自试过,是活血化瘀的正路,怎会……”

谭明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曾有大夫说大当家脑中淤血阻塞,方致头风频发。会不会是……这新方药力太猛,强行冲开淤塞,反而……引得血脉崩决?终至冲血而……”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谭玟心里。

药力过猛……冲血而亡……

再看向马汉面容,怒睁的双眼,确与医书中所述“卒中暴亡”相似。

是自己。是自己操之过急,亲手煎煮的汤药,成了送大哥上路的催命符。

失去亲人的剧痛与噬心的自责疯狂撕咬,谭玟像被抽去了脊骨,肩膀颓然塌陷下去。

停柩七日,谭玟日夜跪在灵前,几乎粒米未沾。寨中兄弟轮流来劝,他只是摇头,目光始终落在棺木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谭明白日要处理寨中事务,应付各路前来吊唁的江湖同道,直到夜深人散,他才得以脱身,悄步走进灵堂。

他并不多言,只在谭玟身侧默默跪坐下来。

夜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吹得灵幡轻轻摆动。烛火在供桌上摇曳,将谭玟的侧影投在身后的白幔上。一身素白孝袍,白布孝巾裹发,末端垂在肩后,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连日守灵,他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

谭明看着他跪拜起身时腰背微微晃动,看着他抬手拭泪时指尖擦过颧骨——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带着哀毁骨立的倦意。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

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人移不开眼。

“明儿,去歇息吧,明早还要扶棺出殡。”谭玟垂首添香,并未看他。

谭明闻声,收敛神色,恭谨送上果饼,“师父,您吃些果子,不然哪有力气扶棺。”

谭玟这才抬眼,烛火映入他眸中,映出一片微红。那双眼清泠泠的,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哀凉。

谭明猛地低下头,寻着借口,起身,“我着人送碗热粥过来,师父务必要吃了。”说罢,不等谭玟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灵堂。

次日,天公垂泪,阴雨绵绵。

山寨内外,孝幡垂垂,缟素如雪,哀氛凝重。

棺木由谭玟与七名壮汉抬出寨门,纸钱混着雨水飘落,粘在送葬人的肩头和鞋面上,无人拂去。

夜里,空山寂静。雨水敲打屋檐。谭玟枯坐在马汉生前居住的小楼外廊下,直直望着雨幕深处,目光空洞。

脚步声靠近,谭明提了一坛酒,来到近前,“师父,大当家已入土为安,您……莫要太过自责。”

谭玟怔怔回望,缓缓摇头,无言相对,只伸手拿过酒坛,仰头便灌。烈酒灼喉,却暖不了冰冷的肺腑。

“慢些。”谭明低声劝,挨着他坐下。

酒意混着悲恸上涌,谭玟开始絮絮低语。说起马汉如何在他最孤绝时信他、用他;说起鲁煜如何与他并肩,突袭白狼部,刀光血影里杀出子午岭的威名……那些沾着鲜血与义气的往事,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尖刺。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只有酒坛举起又落下。

“都走了……”他望着漆黑的雨夜,声音飘忽,“最知我、护我的人……都走了。”

酒意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一片混沌的悲凉中,一个清晰的身影却蓦然撞进脑海——肖石。那个在尸山血海里与他背靠背,在绝境中与他定下余生之约的人。心头那点遥远的暖意,成了这冰冷雨夜里唯一虚幻的浮木。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师父!”谭明声音透着惊惶,“您还有我!子午岭对您情深义重的人,还有我!”

谭玟侧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力勾住谭明的肩膀,将他揽近。少年的身体结实温热,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你都十八了……”谭玟叹息,酒气喷在他耳畔,“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去闯。看到你这样……我也该功成身退,隐于田园,了此残生。”

谭明急道,“您才二十二!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言老?何以言退?这子午岭上下千号弟兄,都是您的!您应该坐这头把交椅,带兄弟们重振声威!”

谭玟却似没听见,又灌下一口酒,望着虚无,低低念道。

“浮生……梦黄粱,风霜冻我裳。醉倒青山即吾乡,知音在何方……”

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含混不清。他头一歪,重重靠在谭明肩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醉得睡了过去。

谭明僵坐片刻,小心翼翼架起谭玟,将他送回卧房床上。动作轻柔地为他褪去外袍鞋袜。

然后,他坐在床沿,就着昏暗的灯光,久久凝视谭玟沉睡时不设防的侧脸,如梦如画。

他唤了两声“师父”,确认谭玟已深陷梦境。

便翻身上了床,蜷缩在谭玟身侧,轻轻靠在他的肩窝,又拉起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侧。

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呓语,“师父……抱紧我。我……好累。”

次日,谭玟独自在房中醒来。

头痛欲裂,四肢酸软,一连两个喷嚏打得他眼前发黑,抬手一摸,额上滚烫。是了,昨日出殡,在雨中淋了半日,又寒夜饮酒,终是病了。

他勉强披衣下床,推开房门。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寨子里人声嘈杂,不少兵卒已集结列队,人人轻甲佩刃,行囊齐整,看似要出发。

谭明正在队前低声交代什么,见他出来,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一定,眉头便蹙了起来。“师父,您这脸色……”说着便伸手来探他额头。

谭玟偏头避开,“无妨,些许风寒。外头这是?”

谭明收回手,神色如常,指了指那些兵卒,“周家商队要往西去,之前都是二爷经手……如今,只能我亲自走一趟了。”

他继续道,“倒是师父您,病得这样重,万不能再劳神。我离山这半月里,山寨上下大小事务,少不得要劳动您代为看顾了。”

谭玟一怔。少年眼神清澈坦荡,满是对他病体的忧心,和将重担相托的信赖。他本想说“我亦欲离山”,此刻却如鲠在喉。

“你稍等。”他转身回屋,片刻出来,递过一封缄口的信,“队伍里若有个姓刘的管事,让他替我捎封信去。”

谭明接过,指尖在信封上极轻地拂过,颔首应下,“师父放心。您只管静养,坐镇便好,琐事自有下面人去办。山上有了主心骨,我在外也安心。”

谭玟点头,“路上仔细,早去早回。”

谭明深深看他一眼,抱拳一礼,转身利落上马。队伍在他一声低喝中开拔,向着西边山道蜿蜒而去。

西凉,灵州城外三十里,荒丘连绵。

再往前,便是西凉疆界。周家车队缓缓停下,卸货交割。一箱箱贴着“山东贡墨”封条的沉重木匣,被移交给城內接应的脚力。

刘煌走到一直勒马观望的谭明身边,低声问,“少当家,按老规矩,这趟‘墨料’的脚钱,……照旧记您私账?”

他话说得隐晦,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木箱。马汉死后,这条线的收益如何分割,是桩悬事。

谭明目光落在远处灵州城墙上,点了下头,“照旧。”

刘煌松了口气,脸上堆笑,正欲再套近乎。

“刘管事稍候。”谭明打断他,“这趟我随你们进城。”

刘煌一愣,看着谭明转身走向一旁的青篷骡车。片刻后,人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绸缎袍子,模样从山寨头领变作了寻常商旅。

“少当家,您这是?”刘煌眉头微蹙。按惯例,交割完毕,他们这些“护卫”便该掉头,在约定地点静候商队数日后折返。

“有些私事,需进城一趟。”谭明语气平静。

刘煌下意识看向灵州方向,“里头便是党项兵卒值守,何须您亲自冒险?况且弟兄们……”

“刘管事莫紧张。”谭明道,“三日后,我仍在此地与车队汇合。”

刘煌眼珠一转,转而笑道,“也好。返程路上,我随你上子午岭,正好见见我大哥谭玟。”

“这几日,他不在山中。”谭明翻身上了骡车辕座,从车夫手中接过鞭子,“你怕是见不到了。”

“去往何处?几日回?”

“不知。”谭明摇头。

刘煌上前半步,“那……大哥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谭明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摇头,“没有。”

话音落下,他一抖缰绳。拉车的青骡迈开步子,拖着那辆不起眼的骡车,径自朝灵州城门方向行去。几个同样换了装扮的少年心腹,默不作声地随行在骡车前后,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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