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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断义

那婆子指着谭明,颤声道,“我就是……起夜,看见的……少当家身边的那个‘黑娃’,在后山荒沟里,拿刀子捅了……捅了之前给大当家针灸的老大夫!我、我吓得魂都没了,躲在草垛里一动不敢动……后来,后来那老大夫就再没出现过……”

“胡说!”谭明脸色骤变,“谁知不是他二人分赃不均,遭了黑手?”

“三爷!人在这儿!”

一个早已盯住人群后方的凶悍头目,此刻猛地出手,将那个正欲溜走的“黑娃”一把拎出,重重掼在厅中青石地上。那少年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湿渍,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下抖如筛糠,终于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谭明。

“是、是明哥儿!他说……说那老东西没用,留着是祸害,让、让我去‘处理’干净……”

“你——”谭明怒喝,却被谭玟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谭玟一步步逼近,声音喑哑,字字如刀,“你……对大哥,做了什么?为何要杀大夫灭口?”

“我没有!”谭明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我只是恼那庸医治不好大当家,让人去教训他!我敬大当家如父,怎会害他!是这黑娃胡说!是他们合起伙来诬陷我!师父,你看,你看啊!他们一起回来逼你了!这山寨,这人心,从来就没干净过!我做的,不过是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有什么错!”

他的辩解,在如山铁证和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苍白无力。厅内,指责与怒骂声渐渐水涨船高。

“够了。”

谭玟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寒,那里面再无挣扎。他右脚踩上身旁长凳,自靴筒中抽出短刀,刀锋过处,袍角应声而落。断口齐整,掷于谭明脚下。

“自今日起,我谭玟,与你谭明,师徒名分已绝,恩义两清。”他字字如铁,钉地有声,“子午岭,容不得勾结外敌、悖逆人伦之徒。念在你……年幼无知,暂不取你性命。即刻起,滚出子午岭。从今往后,生死祸福,各安天命,再相见……便是仇敌。”

袍角如一片沉重的灰云,飘然落在两人之间。

谭明只死死望着谭玟,眼中疯狂、委屈、执念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赤红的绝望。他未发一言,猛地转身,仅存的几名死忠随他冲出了聚义厅。

直至寨门,他倏然停步,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厅内嘶声高喊。

“忘了告诉你们——我不姓谭!从来都不姓!我姓——玄!”

说完,他再不回头,在手下簇拥下,很快便消失在山道之外。

整个聚义厅,因这突如其来的自白,陷入一片惊疑。

唯独杜荣,在听到“玄”姓的刹那,浑身剧震。他猛地推开身前众人,直指谭明消失的方向,“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然而,为时已晚。谭明早已不见踪影。

谭玟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扶住激动的杜荣,“三哥,这姓氏稀少,你为何……”

杜荣重重一拍大腿,恨声道,“玄厉!他是前黑风寨大头领玄厉的幼子!十年前,我们攻下这子午岭,那玄厉正是死在……死在二哥刀下!当时尸横遍地,只这七八岁的小崽子侥幸逃了,无人在意,谁曾想……”

谭玟脑中“嗡”的一声。

是他。

是他亲手从桥山镇带回来,亲自取名,日夜教导,视若子侄的少年。

是他,将仇人之子养在身侧,授其武艺,予其信任,甚至……在最后时刻,亲手割袍断义,放虎归山。

鲁煜为何中伏惨死,马汉为何“急病”瘫哑,宋河为何被栽赃逼走,寨中老弟兄为何接连凋零……所有混沌的线索,此刻被“玄”这个姓氏彻底串联。

原来这些年,他倾注心血栽培的,不是璞玉,而是一把精心磨砺、日夜淬毒的复仇之刃。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再也压制不住,冲口喷出!

谭玟踉跄一步,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曾经属于马汉的头把交椅,重重地跪了下去。

“大哥,我对不住您……对不住二哥……对不住……所有兄弟……”

他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这一跪,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那口血,吐出的不仅是翻涌的气,更是支撑他数年的信念与情义。

厅内死寂,杜荣与几个老弟兄抢上前要扶,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触碰这瞬间被击垮的脊梁。

许久,谭玟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他脸色惨白,唇边血迹未擦。

“三哥,此地……我已无颜再留。”

杜荣急道,“五弟!错不在你!是那狼崽子处心积虑,谁人能防?大哥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怪你!”

谭玟无力摇头,“是我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二哥因我识人不明而死,大哥他……”

杜荣的手重重按在他肩上,“五弟,你不能走。大哥在时,最看重的便是你。如今这摊子,除了你,没人能收拾,也没人有资格坐这把椅子。”

谭玟喉头滚动,吐字艰难,“大哥的病,或许也因我……用药太急,求成心切,反而……害了他。”

杜荣眼圈通红,“那不是你的错!定是那狼崽子——”

“是与不是,都已不重要了。”谭玟打断他,将杜荣的手从自己肩上拂开,“我意已决。于公,我威信已失,留之无益;于私……我需找个地方,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他不再看杜荣痛心疾首的脸,目光转向一侧静立许久的宋河。

宋河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没有怨恨,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少波澜。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映着疏离与审视——与当年谭玟初上山时,他在聚义厅中投来的那一眼,何其相似。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谭玟明白,自己这个“五当家”,在有些人心里,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也到了该悄然退场的时候了。

谭玟对着宋河,也对着满场沉默的兄弟,抱了抱拳。

“我明日便走。一应之物,皆取自山寨,今日尽数留下。诸位哥哥的恩义,众兄弟的情分,我谭玟……此生不忘,来世再报。”

说完,他走到马汉常坐的主位前,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走出了聚义厅。将满室纷乱的目光与厚重的过往,统统留在了身后。

山风扑面,冰冷刺骨。

只有一个名字,在这黑暗的绝望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肖石。

他不知道肖石是否还在汴梁,是否还记得那个仓促的约定。

他只知道,自己已一无所有,前路尽毁。

而那个人,是他破碎世界里,唯一还能奔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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