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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边关锋镝

西北吐蕃局势初定,朝廷便急调大批战马与善战蕃兵东进,充实延州防线,以御西凉。肖石奉命押送其中一批战马至延州交割。

人还未到,流言早已传开。军营里、街市上,随处可闻边将对新任经略使吕惠的轻蔑——一个因贪墨遭贬的文官,如何镇得住这边陲要塞?

这日,肖石正在查验马匹,忽听校场方向传来阵阵鼓噪。他快步赶去,只见数百边军甲士聚作一团,群情激愤,矛头直指点将台上的吕惠。

为首将领声如洪钟,质问直刺要害,“经略相公!末将等不服!自古汉蕃有别,各司其职。蕃兵悍勇,正好为先锋挫敌锐气;我军持重,当为后援一决胜负。此乃边关多年铁律!相公为何强令汉蕃混编,还要从蕃兵中擢拔将校?这岂不是搅乱军制,寒了将士们的心!”

另一员将领接口,话里透着讥诮,“莫非相公在汴京待久了,以为边关之事如同打理账本,数目可随意挪动?蕃人野性难驯,言语不通,与我等同锅造饭、同帐而眠,岂非埋下祸根?更别说还要与他们同列,受其节制!”

台下兵卒闻言,哗然之声更响,抵触之情宛如山倾。

点将台上,吕惠须发已见斑白,一身绯袍文官常服,立在满场甲胄寒光之中,显得有些孱弱。然而,当如潮的质疑涌来时,他脸上并未见怒色,反而向前踱了两步,更靠近台沿。夏日热风拂动袍角,那清瘦身影立在帅台上,竟有种岿然不动的气势。

“汉蕃分军,蕃兵充作前驱送死,官兵守城争功——”他声调陡然一扬,“此非‘养威持重’,实是养痈遗患,自毁长城!”

一语既出,满场骤然一静。他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分而治之,看似稳妥,实则将半数战力闲置,更埋下相互猜忌、见死不救的祸根!西凉铁鹞子为何凶悍?正因其不分部落,唯才是用,如臂使指!我朝欲抗强敌,岂可再固步自封,作茧自缚?”

他又上前一步,声如金铁交击,“本官推行‘混编选锋’,正是要破此积弊!同帐同炊,生死相托;不问出身,但凭战功擢拔!今日在此,吕某以待罪之身,愿与诸君共守国门!我要的,是能战之兵,不是论资排辈之徒!”

一席话,撕开旧疤,也指明了新途。

肖石隐在人群中,暗暗点头。此话确实说中要害。他比周围兵卒高出足足一头,那颗微微颔首的脑袋,在一片僵立不动的脖子里格外扎眼。

吕惠目光如电,恰在此时掠过,落在他身上。

“你,”吕惠抬手,指向肖石,“何人麾下?似乎心有同感?”

众目睽睽之下,肖石只得现身,抱拳道,“末将秦凤路巡检肖石,奉命交割马匹。吕经略所言,深以为然。”

“肖石?”吕惠眼中微微一亮,“可是秦凤路‘石敢当’?善山地战,荡平子午岭者?”

“虚名而已。”

吕惠颔首,当即决断,“交割既毕,你不必回秦凤路了。本官手书王昭,将你借调延州。”他目光扫过台下诸将,语意深长,“新法试行,便从你与此次东迁蕃兵始。让吾等看看,是积弊难返,还是新法可成。”

烈日灼灼,肖石单膝领命,甲叶铿然作响。

众人虽仍有不服,却在吕惠的威势与新令的明确之下,只得悻悻散去。

肖石正待离开,忽瞥见一名兵卒匆匆走过,侧影像极了谭玟。待他追上前去,人已不见踪影。怔立片刻,他摇头自嘲——定是思念太切,看花了眼。谭玟……怎会在此?

自那日起,肖石被编入新军,负责操练那支蕃汉混编的队伍。吕惠的新法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蕃兵与汉兵言语不通、习惯各异,摩擦时有发生。肖石白日练兵调解,夜里研习蕃语,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偶尔向吕惠禀报时,才能稍喘口气。

这日,他正在经略使行辕的偏厅与吕惠商议,如何借蕃兵熟悉山地、耐苦寒之长,编练几支奇袭小队。吕惠虽是文臣,谈起军事却常能切中要害,二人言谈渐深。

忽然,一丝微弱的呼吸声,混在穿堂风里,自窗外飘了进来。

肖石久经沙场,对细微变化极其敏感,他立即收声,手指疾点窗外。吕惠神色未变,只微微点头。

下一瞬,肖石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撞开房门,飞身扑入院中!

几乎是同时,窗外檐下一道灰色身影如受惊的夜枭,弹射而起,直扑西侧院墙!

“哪里走!”肖石低喝,身形更快,几个起落已追至对方身后,五指成爪,直扣其后颈要害!那人听风辨位,竟不回头,侧身滑步,险险避过,反手一记肘击,直捣肖石肋下,招式狠辣简洁。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拳脚碰撞在寂静院中发出沉闷钝响。

月光下,那人身穿兵卒号服,脸上似抹了黑灰,难辨面目,手中也无兵刃。肖石有刀未拔,只以刀鞘拳脚应对,意在生擒。几个回合下来,他已占上风,看准一个破绽,扭臂、别腿,将对方重重按倒在地。

掌下触及的臂骨形状,以及对方在打斗时独特的卸力技巧——这一切,都与他无数次在秦州营房内的嬉闹缠斗,严丝合缝地对撞在一起!

肖石脑中“嗡”的一声。不……不可能。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滞间,打斗声已惊动衙署亲卫,数人持刀枪围拢上来,火把将小院照得通明。

“肖将军!”亲卫队长挑灯上前细看,又扯了扯那不合身的号服,回头道,“此人面生,绝非营中兵卒!”

肖石这才看清被自己死死摁住之人的侧脸。尽管面部被刻意图黑,但那眉骨轮廓,那紧抿的唇线……尤其是那双此刻正冷冷回望过来的眼睛——不是谭玟,又是谁?

肖石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半分。谭玟趁势挣动,亲卫已抢步上前,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扭起,推搡到早已踱出堂外、立于石阶之上的吕惠面前。

肖石僵立原地。他怎会在此?这身打扮……日前校场那惊鸿一瞥,并非错觉!

吕惠面沉如水,就着火光,目光如刮骨钢刀般打量阶下之人。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若是奸细,当斩不赦!”

周围亲卫闻言,刀锋又逼近几分,寒光映着谭玟沾满尘灰的脸。肖石立在一旁,喉咙发干,目光死死锁在谭玟身上,全身肌肉绷紧,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众目睽睽之下,谭玟开口,“我乃皇城司吏员,木三。怀中有腰牌为证。”

亲卫从他怀中搜出木牌——“察”字,赫然在目。

满场霎时一静。

皇城司!天子私兵,监察百官,可直达天听!

吕惠眼神倏然一凝,抬手示意亲卫将刀撤后。他亲自步下石阶,走到谭玟面前,接过木牌,就着火光细看。片刻,他将木牌递还,目光如电,射向谭玟。

“皇城司的察子,不在汴京办差,潜入我延州衙署,所为何事?”

谭玟没有立刻作答。他目光低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在斟酌。片刻后,他抬起头,迎上吕惠的目光,只道,“奉上意而来。”

至于奉的是什么上意、来做什么,他一字不提。

吕惠眉头一挑,随即缓缓眯起了眼。他没有追问,而是盯着谭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奉上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笃定,“皇城司的差事,无非就是那几样。你既不肯说,那本官替你说——监察延州军务政事,详查经略安抚使吕惠一切言行举措。是也不是?”

谭玟目光微微一震,随即垂首不语。

沉默,便是默认。

吕惠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也不必躲躲藏藏。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官身边。本官一应公务、言行、举措,你皆可随行记录,事无巨细,悉数上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日后但凡皇城司有一丝添枝加叶、以讹传讹,也留你做个活证。你可明白?”

谭玟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是如此反应。沉默片刻,他抱拳道,“当……谨遵钧命。必当,据实禀报。”

“好。”吕惠颔首,对亲卫队长道,“给这位……察子安排住处,就在署内。一应起居,按……书吏规格即可。”

亲卫领命,带谭玟下去安置。人群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小院重归昏暗。

肖石却仍站在原地,望着谭玟消失的廊道,一动不动。夜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微尘,也吹得他铠甲下的中衣一片冰凉黏腻——不知何时,竟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想起谭玟被押走前,那极短暂掠过自己的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身处险境的惊慌,甚至寻不着一丝旧日的熟稔,只有刻意拉开的疏离。

那疏离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肖石心口最软处。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立刻追上去,抓住他问个清楚明白——可众目睽睽,皇城司,监视经略使……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隔开了本可触及的距离。

夜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卷地而过,徒留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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