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集中营。
杜荣一行人被提审,肖石被传唤对质。
主审官姓严,并非延州本地官吏,而是吕惠从京中带来的文职幕僚。他并未看杜荣,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钉在肖石身上。
“肖巡检,你前日禀报,疑此队为乔装匪类。可有凭据?”
肖石甲胄齐整,目光扫过跪地的杜荣——他认得这张脸。前日在山谷中,这汉子被刀枪环伺时,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狠厉;此刻跪在堂下,却敛尽锋芒,像个老实本分的行商。
“回判官,”肖石拱手回话,“末将当时见其举止带行伍痕迹,故生疑虑。然经彻查,其路引文书俱全,货账清晰,并无劫掠赃物。所谓疑点,实止于观感,并无实据可指其为匪。”
“行伍痕迹?”主审声音尖利,像铁尺刮过石板,“肖巡检久在行伍,当知寻常商旅断无此态。你以此为由拿人,又以‘观感’为由放人——一日之隔,前后两辞。本官倒想请教,究竟是何缘故,让你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肖石神色不变,“判官明鉴。边地不靖,商运千里,若无武装护持,无异于羊入虎口。百人队伍,人人携械,确属逾规。然彼等途经山区时遭遇匪患,若非有此防备,早已货失人亡,横尸荒野。以此论罪,怕是不公。”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前日报‘疑为匪’,是基于彼时交战之态;今日证其‘可为商’,是基于路引、货账、行程一一可查。疑点既已厘清,末将不敢因初时误判而固执前说,更不敢以模棱之辞陷无辜于囹圄。”
主审不接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晦暗,“肖巡检,本官还听说——你与那位随行的谭察子,是旧识。单州谭家的那场火,烧得蹊跷。而你,当年是谭府家仆。”
室内空气瞬间凝滞。
肖石心头一凛,不过一夜之间,他与谭玟的过往已传到了主审耳中。他想起昨夜吕惠离去前那道目光——那件事,并没有揭过去。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目光已恢复沉定。
“末将年少时确在谭府为仆,此事吕相公昨夜已亲自查问清楚。然今日所陈商队之事,凭的是路引货账,而非私交。判官若疑末将因私废公,可请吕相公前来对质。若相公亦疑末将有不实之言——”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道,“末将以数年军功担保,此番所言,句句属实,无一字欺瞒。若判官查出彼等确系匪类,或末将有一字虚言,甘受军法,死而无怨!”
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他话语落地的余响。连侍立两旁的军士,呼吸都放轻了。
严主审盯着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卷上缓慢敲击。
肖石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许久,严主审才冷哼一声,“好一个‘误判’。肖巡检,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来日此案有变,你今日所言,便是铁证。”
他朱笔一挥,在判词上重重写下——“所供不一,其情可宥;所携逾制,其行当惩。兵械没收,逐出延州。”
肖石垂首抱拳,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暮色时分,谭玟回到住所,窗棂内侧一道极淡的炭笔印记映入眼中——三短一长,尾指朝东。
亥时三刻,城东废弃砖窑。
一道纤瘦黑影无声显现,身着男子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冷澈的眼。
“木三?”声音偏低,是女声,却无半分柔意。
“是。”
“我名白杨。接替李四,与你联络。”她言简意赅,伸出手,“吕惠言行录。
谭玟将数日记录递过。白杨快速翻阅,纳入怀中暗袋,欲转身离去。
“白姑娘,”谭玟叫住她,“此前曹大人命我与李四暗查周家商队,未得实证。你那边可有进展?”
白杨静默片刻。“延州境内,我有一线人,或可接近周家货栈。但她非司衙所属,不可强令,只可利诱。”
“明白。有劳。”
谭玟点头应下。二人约好下次相见之期,随即各自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城门初开。
谭玟立在城墙敌楼一角,手执纸笔,作巡查状。目光却越过城下熙攘的人群,落在杜荣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上。
杜荣坐于车辕,背影佝偻,与寻常赶路的行商并无二致。马车颠簸着穿过门洞,眼看就要汇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尘烟。
就在即将远去之际,杜荣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朝向城墙方向,于车上拱手,深深一揖。
谭玟握着笔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一眼太远,他看不清杜荣脸上的神情,却看得清那躬身一揖里压着的分量——是托付,是诀别,是此生未必还能再见的沉重。
他未动,也未还礼,只立在城楼的阴影里,目送那支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际一抹若有若无的尘烟。
悬了多日的心,至此方落。
随之涌上的,却是一种更空旷的寂寥。在这世上,于他珍之重之的“亲人”,从此便真是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了。
他垂眼,将笔收进怀中,转身步下城墙。
返回行辕时,正值各色吏员频繁出入。肖石混在其中,正迎面走出。二人目光在人群中一触即分。
谭玟垂眸看路,拾阶而上,在与肖石擦肩的刹那,薄唇微动,逸出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多谢。”
肖石身形一顿,停在了门槛之外。他并未回头,似是对身侧副将随口道,“今日风沙不小,早些收队回营。”
副将应声而去。肖石立在原地,望着漫天黄尘,唇角微微松了半分。
夏末,延州行辕的军议大厅内,闷热如蒸笼。窗外蝉声嘶鸣,更添几分躁意。
吕惠端坐上首,指尖敲了敲延州舆图,声音沉缓,“诸位请看,延州防线,西接西凉,重兵扼守,已成壁垒;北凭横山之险,凉骑难越。”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向东部略显空旷的区域,稍稍加重了力道,“唯这东部……空虚日久。若西凉骑兵自横山北缘绕道,长途奔袭我东路薄弱地带,可直捣延州侧背,切断我军东西联系。此乃心腹大患。”
“故,”吕惠收回手,语气转为决断,“本帅决议,即日抽调精兵,往东路巡边。一则以兵威示警,震慑宵小;二则详勘地形,整固防务,未雨绸缪。”
话音刚落,帐内便起骚动。将领们互递眼色,窃窃私语。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率先按捺不住,抱拳出列,“相公容禀。末将等在延州多年,熟知地理。东路自横山北绕,山路崎岖,补给艰难。凉军若真行此策,长途跋涉,抵达时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相公此议,恐……徒费钱粮,虚耗兵力!”
“指挥使所言极是!”另一人立刻接口,语气满是怨怼,“自打推行那劳什子‘蕃汉混编选锋’,好处尽让外人占了去!如今又要我等去那鸟不拉屎的东线折腾,所为何来?就为给您那新法……立威铺路不成?”
吕惠神色依旧平静,但目光已冷了下来。“新法也好,旧制也罢——能御敌的,才是良法。诸位若有好主意,本帅洗耳恭听。”
那虬髯指挥使似被这话刺痛,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相公久在庙堂,或不知边地实情!此乃纸上谈兵!末将等戍边之人,只知‘以逸待劳’方是正理!酷暑炎夏,士卒披甲执锐,跋涉于荒山野岭,未遇敌寇,先损三分元气!此非用兵之道!”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长久以来因“混编选锋”利益受损而积压的怨气,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将领们纷纷附和,抱怨、质疑、乃至辛辣的讥讽,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矛头或明或暗,皆指向吕惠的“文臣出身”与“不谙边事”。
吕惠面沉如水,任凭声浪冲击,直到喧哗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军令已下。何人愿领此任,率部东巡?”
厅内落针可闻。将领们或垂目,或侧脸,或抱臂冷笑,竟无一人应声。
堂堂一州经略使,边军主帅,竟在自家军议上调不动一兵一卒。
空气仿佛凝固,闷热中却弥漫开冰冷的对峙。
良久,吕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下首一直沉默的身影。
“肖石。”
肖石出列,甲叶轻响,抱拳,“末将在。”
“你新练的蕃汉混军,操演如何?”
“回经略相公,可堪一战。”
“好。”吕惠站起身,目光如寒水,缓缓掠过那一张张讥诮或漠然的脸,“既如此,本帅便亲率中军牙兵,与你部同往东路巡边。诸君既不愿动,便留守延州,好生‘休整’。”
言罢,不再看众人反应,拂袖转身,径直转入后堂。
军议散罢,诸将面色各异,退出闷热的大厅,或摇头冷笑,或低声咒骂。肖石领了命,最后一个踏出门槛。门外炽烈的阳光兜头泼下,刺得他微微眯眼,也将身后厅内残留的阴郁稍稍驱散。
另一侧的厢房内,窗扉半开。
谭玟搁下笔,军议记录已毕,墨迹在纸面上洇出工整的楷书。
凉风穿窗而入,拂过纸面,“延州经略使吕惠,强推‘混编选锋’新法,压制本地将校,破格重用秦凤路边将,引发军中怨言,将帅离心。今不顾众议,一意孤行,欲亲巡东路险地。众将不从,吕惠遂自率中军牙兵与肖石部前往。”
字字客观,落笔无情。
一个专权,急于求成、用人唯亲的边帅形象,跃然纸上。
当日晚些时候,这张薄笺便经白杨之手,悄无声息地汇入通往汴京皇城司的密报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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