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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东巡

三日后,天气晴好,日头高悬。

吕惠身为文帅,亲卫牙兵仅二百人,皆是短刃步兵。他点齐人马,与肖石麾下八百蕃汉混编兵马会合,共一千人,自延州东北出城,沿无定河下游方向行进。

肖石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重重人影,落向吕惠车驾侧后方那道墨黑的身影。谭玟换了一身轻便皮甲,背负唐刀,骑马随侍在侧。一身墨黑衣甲立在边塞土黄的军伍中,醒目得扎眼。肖石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前方的路。

行出两日,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山坳处发现一小村,有被凉兵洗劫的痕迹。

吕惠与肖石相视一眼,彼此目中俱是凝重。队伍转向,加速赶往那处山村。

不过是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已无一丝活气,尸骸横陈,保持着被杀时的姿态——有匍匐在地的老人,也有蜷缩在墙角的孩童。夏末气温犹高,伤口处蚊蝇聚集,嗡鸣声令人头皮发麻。

吕惠下车,不顾腥秽,亲自上前细看几人致命伤,又拾起地上散落的箭镞。

“是党项人的箭,制式没错。”他声音沉冷。

肖石只觉胸中一股浊气翻腾。他立即命斥候扩大探查范围,搜寻附近是否还有其他遭袭的村落,同时下令部下就地掩埋这些无辜百姓的尸首。每一铲土落下,他心头的火便燃旺一分。

斥候回报,周遭零星分布的几处民居,有的已遭劫掠焚毁,有的暂时幸免。

吕惠命人展开舆图,以佩刀沿着被袭村落与未遭殃的聚落连线,又结合山脉走向与河谷地形,目光最终锁定一处高地。

“凉兵来去如风,但并非全无章法。他们既尝了甜头,必会贪多。”刀尖重重一点,“此处,视野开阔,易守难攻,且毗邻几处尚未遭袭的村落。若我是凉军头领,下次必选此处为目标。”

他抬头看向肖石,果断下令,“我亲率二百牙兵移驻此高地,张旗明灶,以为诱饵。你率本部八百人分作两部,预先埋伏于高地南北两侧的山林之中。待凉兵攻我,你便率军杀出,南北夹击,务求全歼!”

“相公!万万不可!”肖石心头剧震,脱口而出,“岂有主帅亲身犯险,以为诱饵之理?末将愿代……”

吕惠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如铁,“正因我是主帅,悬挂经略使旌旗,此饵方足够分量。肖石,我信你练的兵,打得了这场围歼。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策——此计成败,关键在你,不在我。”

军令已下,不容再驳。

分兵在即,肖石心头沉坠。他看向吕惠身侧的谭玟——皮甲在身,依旧掩不住通身的骄矜清冷。谭玟必须随吕惠同往高地,那是诱饵,亦是险地。

他只觉胸腔像被堵住,顾不得许多,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谭玟。那一眼里压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沉甸甸的承诺——

等我。我定不让你们有失。

谭玟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随即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吕惠的帅旗在高地上竖起,营盘扎下,炊烟每日如期升起,在空旷的山野间格外显眼。

不出所料,仅仅两日后,凉兵动了。

约两百游骑自山谷中奔腾而出,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径直扑向高地营地。他们显然将这支仅有二百步兵、主帅旌旗高悬的队伍,视作了唾手可得的肥羊。

高地之上,二百牙兵早已依托工事,持弩执刀,严阵以待。

斥候从瞭望处高声传报,“敌骑,五百步!”

牙兵稳稳端起弩机,角度微调,每一寸肌肉都绷如满弓。

“四百步!”

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已清晰传至,谭玟立于吕惠身侧,手已握紧唐刀,汗水浸湿了刀柄,只等主帅号令。

“三百步!”

吕惠却仍未下令放箭。所有牙兵屏息凝神,准备殊死一搏……

直至凉骑前锋冲至营前鹿砦——

南北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一片慑人的弓弦嗡鸣!蓄势已久的伏兵终于动了。肖石麾下的神臂弓手占据制高点,箭矢如暴雨倾泻,精准地泼向冲锋的凉兵队列。

凉兵猝不及防,登时人仰马翻。带队头领惊觉中伏,急令后撤,然而退路已被肖石亲率一部精锐死死堵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歼战就此展开。二百凉骑被围在狭小地域,进退不得,成了瓮中之鳖。

战斗毫无悬念。吕惠的牙兵与肖石的混编军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来袭的两百凉兵被全数歼灭,仅有寥寥数骑拼死逃脱。而己方,仅付出轻微伤亡。

吕惠当即下令“削耳记功”,所获战功,尽数记在肖石及其所部将士名下。

经此一役,巡边队伍士气大振,继续沿东路向南勘察。

沿途,吕惠指画地形,剖析凉兵可能渗透的薄弱处、适宜越境的山口,与肖石等将领商讨何处需筑堡、何处应设烽、何处可屯兵扼守。肖石一一记下,不时插话询问细节,心中对这位文帅的用兵见识,又多了几分敬服。

然而,军情瞬息万变。

就在队伍勘定数处要地,抵达无定河下游宽阔草甸时,斥候带来了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西凉野利部一支近千人的杂兵,正快速南下,兵锋所向,极可能就是他们这支刚刚取得小胜的东巡队伍。

局势陡然紧张。有人当即进言,请吕惠立即率众撤回延州本部,召集大军,再图反击。

吕惠站在舆图前,沉默片刻,摇头,“不能撤。我们一撤,前方那几个村落的百姓,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凉骑转瞬即至,屠刀落下时,延州的援兵赶不及。”

“那便由末将率部在此阻敌!”肖石抱拳,语气铿锵,“相公可速回延州调兵,末将在此据险坚守,以待援军!”

吕惠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延州那些将领能否听调、何时能来,尚未可知。

随即,他坚定开口,“不可,战机稍纵即逝,等你我分兵、我再往返调兵,野利部或已劫掠而去,或已以逸待劳。此番,没有退路。”

他望向四周地势,字字沉毅,“就在此地,与野利部,决一死战!”

决心既定,吕惠与肖石立即商讨御敌方略。排兵布阵、设伏诱敌,条理明晰,算度深远。肖石心下暗忖,这位吕相公,绝非纸上谈兵之辈,其战阵之能,恐宿将亦不能及。

战前的夜,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哔剥声。

这寂静并非安宁,而像一张被拉满的巨弓,弦丝紧绷,蓄着千钧之力。值哨的士兵钉立在阴影中,眼瞳映着微光,望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刻,远方传来阵阵马蹄声,整个营地的空气骤然凝固。

战斗在丑时打响。

野利部仗着人多势众,发起猛烈冲锋。然而预先选定的有利地形和精心布置的防线,稳如磐石。弓弩劲射,步卒结阵抗骑,将凉军一**的攻势生生挡了回去。

战至天明,野利部伤亡近两成,士气受挫,萌生退意。就在其阵型开始松动,准备后撤之时,吕惠看准时机,一声令下,“吐蕃骑兵,出击!衔尾追杀,勿令走脱一人!”

肖石麾下那二百训练有素、剽悍骁勇的吐蕃骑兵,早已等得心焦,闻令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从预设阵地中冲出,直扑凉军后队。

凉兵本已士气低落,遭此致命一击,登时溃不成军,被吐蕃骑兵肆意冲杀践踏。

最终,此战以凉军损兵近五成、狼狈败退告终。而己方伤亡,不足一成,可谓一场大胜。

硝烟尚未散尽,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吕惠立在土坡上,远眺凉兵溃退的方向,谭玟跟在他身后,执笔记录战斗经过,以及吕惠临阵的几处关键调遣。

吕惠转过身,目光落在谭玟执笔的册子上。

“记录详实些。此战之法,源自你祖父谭帅,如今由你执笔,也算……一种传承。”他语气里有一丝慨然,旋即敛去。

谭玟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躬身应是。

这时,肖石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几步便走到谭玟身侧站定。他身上带着厮杀后的热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抱拳向吕惠禀报,“禀经略相公,已清点完毕。斩首三百七十一级,缴获战马八十三匹,兵甲旗帜若干。我军阵亡十九,伤三十七,多为轻伤。

吕惠颔首,脸上那层沉郁化开些许,露出由衷的赞许,“以寡击众,大获全胜。肖石,此番你与麾下将士,功不可没。延州东路百姓,当记你一份情。”

“末将分内之事。”肖石嘴角微微扬起,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的喜悦。

趁吕惠转身再次眺望战场,感慨“此番重创野利部,东路边患,可暂得安宁矣”——

肖石垂在身侧的手,借着彼此袖甲的遮掩,以手背轻轻蹭了蹭谭玟自然垂落的手背。

那一触,如微风拂过。

谭玟心头却蓦地一悸,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搔刮了一下,痒意瞬间窜过脊背。他下意识紧张地看向吕惠的侧影。

然而,那紧张之下,却又涌起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仗,为东路边民能暂得安宁,也为了……方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此刻站在他身侧的这个男人。

谭玟依旧目视前方,脸上平静无波,唯有皮甲护腕之下,手腕处的脉搏,在无人得见处,悄悄快了几分。

吕惠恰在此时回过头,目光掠过并立的二人,在谭玟似乎比平日更板正几分的脸上略一停留,旋即恢复了一军统帅的冷静,“传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而后拔营,按原路线返回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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