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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过路财神

时进入秋,蝉鸣未歇,空气中浮着一层燥热。

刘煌带领周家商队,自汴京出发,一路向西。车轱辘碾过熟悉的官道,尘土飞扬。可越是接近延州地界,他便越是察觉出不同。

往年途经此处,路旁多见低洼荒地,茅草丛生。如今,那些荒地竟被开垦出来,阡陌纵横,地里粟苗已抽出一片青绿。田埂上还插着些木牌,写着“军屯”的字样,不远处还有三五官兵往来巡视。

官道上,隔上三五十里,便能望见新筑的土堡烽燧,或有小队官兵驻守巡逻,秩序俨然。

刘煌心中纳罕。往年不说是马匪遍地,三五成伙的游兵散勇,或是逃荒落难的饥民,总要遇上几茬,不打点些买路钱,休想安生。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待商队踏入延州城门,城内景象更是一番新貌。街市井然,各业繁忙,连往日常见的乞丐竟也不见了。

一老管事低声念叨,“这延州……当真变了大样。”

刘煌心里默道:因为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吕相公。这话他没说出口。关于延州的传闻听了不少,也隐隐猜到,这大概就是新任经略使吕惠的手笔。只是这手笔,未免太快,也太大了些。安稳是安稳了,可对周家这样生意里掺着不少“灰”的商号来说,太安稳、太有规矩的地方,未必是福。

商队在周家货栈交割货物,刘煌得空,与几个相熟的周家管事,转进了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妓馆——暖香阁。

阁内丝竹盈耳,脂粉甜香。舞台上,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娘正随着急促的胡乐旋转跃动,罗裙翻飞,露出白皙柔韧的腰肢。为首的舞娘以半透的鲛绡遮面,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媚眼,眼波流转间,竟频频投向刘煌所在的雅座,那目光缠缠绵绵,带着钩子。

刘煌几杯温酒下肚,被那眼风撩得心头一荡,暗道一声“桃运来了”。当晚,他便留宿下来。

红绡帐暖,被浪翻腾,一番**方歇。

那舞娘自称“夏柳”,年方十七。软软偎在刘煌怀中,青丝散乱,指尖在他胸膛随意画着圈。

“爷这般威风,家里娘子定是管得紧,才让您出来跑商解闷?”她声音似娇似嗔。

刘煌闭着眼,嗤笑一声,大手抚上那光滑的脊背。“娘子?爷光棍一条,天为罗盖地为毯,逍遥快活。”

“爷骗人。”夏柳仰起脸,烛火在她湿润的眸子里跳动,“您这样的人物,怎会没个根脚?定是家里……不好提?”

刘煌手臂一僵。寂静在暖昧的空气里蔓延了几息,只有窗外隐约的丝竹声。

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酒意也盖不住的冷硬,“爷的根脚,十岁那年就断了。”

夏柳不再说话,只将脸颊轻轻贴回他心口。

许是这沉默的依偎卸下了心防,许是远离刀口舔血的商路后难得的松弛,刘煌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喉结滚动。

“我娘……是扬州瘦马。被个姓刘的混账买了,生了老子。偏房?呵,连条得脸的狗都不如。”他胸膛起伏,夏柳安静地听着。

“十岁那年,就为打碎个破瓶子,那家主母……”他顿了顿,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我娘被活活打死!当夜,我就翻墙跑了。”

夏柳轻轻“啊”了一声,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紧了紧,无声的安慰。

刘煌吐出口浊气,语气缓了些,带上点嘲弄,“后来被个老道捡了,学了些坑蒙……咳,算卦的把式,混口饭吃。老道走后,就一个人瞎闯。”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点温度,“直到遇上两个兄弟。一个如清风明月,一身正气;一个纯厚温良,待我如血亲手足。有机会,定要引你们相识……”

夏柳听得认真,眼中水光潋滟,全是仰慕与依赖。

刘煌在暖香阁流连两日,临走时,给夏柳留下了不少银钱,又对鸨母额外打点了一番。夏柳送至门口,攥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说往后只卖艺不卖身,一心只等刘煌回来,带她离开这苦海。

商队再次启程。出城门不远,刘煌忍不住回头,竟见夏柳一身素衣,孤零零立在城墙下,正痴痴望着这边。秋风卷起她的裙裾和发丝,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刘煌心头一热,几乎要拨转马头回去,最终还是狠狠心,扬鞭策马。他想着,若能得此女真心相伴,此生也不算白活。

商队继续西行,渐渐接近子午岭范围。山道变得崎岖,林深树密。正行进间,忽听前方山林中一声尖锐呼哨,紧接着,呼啦啦涌出一大群手持兵刃的山匪,顷刻间便将商队前后去路堵死。

护卫们大惊,纷纷拔刀出鞘,背靠货车,结成防御阵势,冷汗岑岑。

刘煌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玄”字旗号,心中反倒稍定,他抬手示意稍安勿躁,提气朝匪众喊道,“前面可是子午岭玄明大当家麾下的弟兄?在下汴京周家商队管事刘煌,与玄明大当家乃是旧识,烦请通禀一声!”

“等的就是你们,”一匪首冷冷道,“大当家在寨中恭候多时了。请吧。”

一行人被收了兵刃,押着往子午岭山寨行去。

如今的子午岭,自当年被官兵围剿、马汉身死、谭玟等人离散后,已被玄明重新拉起的队伍占据。山路险峻处皆设了哨卡鹿砦,喽啰兵丁多是新近聚集的逃兵、溃勇与附近饥民,眼下已不下五百人。

刘煌被带到聚义厅前。厅还是那个厅,只是当年马汉在时,厅前高悬的“抗虏安民”杏黄大旗已不见踪影,换上了一面黑底“玄”字旗,森森透着肃杀之气。

玄明就坐在当年马汉坐的那把虎皮交椅上,面色沉冷,抬眼看来。

刘煌稳了稳心神,抱拳行礼,脸上堆起圆滑的笑,“玄大当家,久违了。大当家如今这番气象,比起当年,也不遑多让!佩服,佩服!”

玄明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声音平平,“刘管事,熟人面前,无须客套。今日‘请’你上山,没别的意思,还是老生意。你们周家的货,过这子午岭,弟兄们,可以接着护送,价钱,好商量。”

刘煌心里暗骂,脸上笑容不变,“大当家好意,刘某心领。只是如今延州地带,官军屯田驻寨,匪患绝迹,一路太平得很。这护送的买卖,怕是……”

“过了子午岭,再往西北呢?”玄明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进了西凉的地盘,没有硬扎的武装护送,你周家那点看家护院的,够填几次马匪的牙缝?西凉的兵将,认不认你的银子,可难说。”

刘煌心思急转,知道玄明这是铁了心要分一杯羹,沉吟一下,笑道,“不瞒大当家,灵州那边,我们周家也有些门路,自有人接应照拂。至于官面上……”他顿了顿,原想抬出肖石如今在延州为将的名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肖石是官,自己是游走于灰暗地带的商贾,扯上这层关系,未必是好事。他改口道,“官面上,我们东家也打点得妥帖。”

玄明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忽然慢悠悠吐出一个人名官职,“灵州榷场副使,兼监军司公事。刘管事说的,可是他?”

刘煌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这人正是周家在这条走私路线上最关键的一环——打通西凉关节的核心人物!玄明如何得知?还如此精准地点出名讳官职?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很快稳住,打了个哈哈,拱手道,“大当家这话可就问住我了。不瞒您说,我们东家在西北的门路,向来是层层托付、各管一摊。我只管跑货,至于背后那些大人们究竟是谁、官居何职,东家从不与我细说,我也不便多问。”

他顿了顿,笑容不减,语气愈发圆滑,“不过嘛,这次出发前,大当家特意嘱咐过,说到了西北,若要寻可靠的帮手,可与大当家这边合作。既是当家的意思,那我自然要以大当家这边的路子为先。这不,一听说大当家召见,我头一件事就想好了,得赶紧跟东家禀报,往后这西北的路,还得仰仗大当家多多照拂。”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玄明面子。

玄明听完,面色稍缓,哼笑了一声,“刘管事果然是个会说话的。”

刘煌连忙拱手,“哪里哪里,在大当家面前,我这点嘴皮子功夫算什么。大当家在西北经营多年,才是真正的根基深厚。往后咱们合作,还得大当家多提点才是。”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笑容里带上几分亲近之意,“再说了,咱们以前也是合作过的老交情了。大当家也知道,我们东家做事向来敞亮,在这西北地面上,谁的面子不给,也得认大当家这一片天不是?”

玄明被他这几句话捧得颇为受用,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好说,好说。既然刘管事这么爽快,那这护送的买卖,就好谈了。”

双方虚与委蛇,一番看似热络的讨价还价后,敲定了“护送”抽成。

玄明神色稍霁,吩咐摆上酒肉。席间,刘煌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觥筹交错,说尽场面话,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次日,商队在玄明人马“护送”下离山。

刘煌回望山寨,心知已深陷更复杂的罗网。前路,是党项虎狼之地,步步需谨;身侧,是玄明这般心狠手辣、背景复杂的豺狼,须得虚与周旋;身后,看似安稳的延州,也因吕惠的新政与肖石的崛起,正发生着他看不分明的剧变。

他摸了摸怀中夏柳所赠帕子,那是心头唯一一丝暖意。他深吸一口气,率队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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