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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碎雪裂帛

腊月已深,延州城浸在年关将至的烟火气里。坊市内外人声鼎,妇人争相置办胶牙饧、屠苏药酒,孩童追着走马灯嬉闹;军营中也松快几分,吕惠体恤戍卒苦寒,早早增发丰厚炉炭银,人人都盼着围炉守岁。

除夕清早,经略府前庭。

吕惠身着簇新公服,亲自主持颁春礼,向僚属、将领发放节料:红绸捆好的岁钱、新印历书,食盒中盛满蜜糍、干果,最惹眼是两扇油润肥羊,炭火架上炙烤,油脂滴答,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肖石上前接过一份,眉眼带笑,“谢相公。今岁羊肉似比往年更鲜。”

一旁本地官吏笑着搭话,“岂止是羊。相公力持新开军屯,今年粟米增收了三成。比起遭了大旱的河北、山东,咱延州今年,可是实实在在过了个肥年!”

另一人又补了一句,“营里弟兄们都说,这全是托吕帅的福,心里头念着经略相公的好呢。”

往日对蕃汉混编政令颇有微词的老将,此刻也面露温色,躬身谢赏。丰足的粮秣、及时的犒赏,胜过万千安抚言语,庭院里满是岁末平和暖意。

肖石领完节料归营,午后与麾下士卒同席分岁。大锅炖肉、蒸牢丸(饺子),葡萄酒随意取,陶碗相撞笑骂不绝,是边塞难得的松弛酣欢。

暮色渐沉,细碎落雪漫天飘下。

吕惠换了身轻便裘袍,命人将蒸饼、熟肉、热食装车,送往各门烽燧,值守将士也得一口热乎年夜饭。

谭玟默然跟出。吕惠在车前驻足,回首看他,目光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温和,“木三,你也去领一份节料。今夜不必再随行,回去好生过个年。”

“是,谢经略相公。”谭玟止步,躬身,目送载满食物的牛车吱呀呀碾过薄雪,驶入万家灯火点缀的街道。那份属于他的节料,此刻孤零零躺在清冷厢房。满城爆竹、孩童笑语遥遥传来,天地间只剩他孤身一人,立在飞雪里,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缓步沿街折返,忽然后颈一凉。

一个小雪球砸落在肩头。回头一看,是七娘身边的小丫头。揣着手,笑盈盈,“谭公子,阿娘请你到阁里一起守岁哩!”

谭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七娘的意思。一股细微的暖流,悄然沁入冰凉的心口。他面上不显,只道,“你先回去,我稍后便到。”

他折返住处,从自己微薄的积蓄中,取出几贯铜钱,又寻了彩线,仔细串成数挂压祟钱,愿暖香阁里那些身世飘零、却于暗处支撑着局面的女子们,来年能少些病痛灾厄,多几分平安。他将这些朴素的祝愿收入怀中,朝那笙歌隐约的暖香阁走去。

暖香阁今夜闭门谢客。

门内却比往日任何一夜都热闹。数十盏大红灯球高悬,亮如白昼。厅内设了流水大席,阁中姑娘、仆役,无论老少,皆换上了新衣,鬓边戴了绢制的像生花,一个个眉眼鲜活。

夏柳一身绯红襦裙,明艳照人,见谭玟进门,眼眸一亮,快步过来将他拉入席中。

“公子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她笑声清脆,不由分说将他按在七娘下首的席位上。

七娘今日亦换了整洁的深青衣裳,虽仍是老妪装扮,气色却好了许多,对他微微颔首,眼底尽是温和。

没有外客,全是“自己人”。弹琵琶、行酒令、说笑打趣,人间鲜活暖意层层裹住谭玟。夏柳不停往他碟中添菜,温酒一杯接一杯递到他手中,冰封许久的心,总算裂开一丝透气的缝隙。

同一时刻,军营。

肖石与诸将宴席将近尾声,不远处夜空烟花零星炸开,爆竹声此起彼伏。他被这份响动吸引,走到箭垛旁举头仰望。

独酌一口烈酒,喉间灼烧,他低声自语,“我见过更盛的烟火,比这热闹百倍。”副将陪在一旁,只当他感慨见闻,无从搭话。

肖石眼底泛起酸涩,脑海全是少年光景:青崖山上,那个眉目骄矜的少年,每逢年节,总会点燃他制出的新奇爆竹;谅山隘口,那人制惊雷破开象阵……比眼前这属于旁人的热闹,鲜明灼热千百倍。

他仰头,将囊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眼底,激得眼眶发热。

此时,一名心腹轻步走近,低声禀报,“将军,您之前让留意的谭察子……还需继续盯么?方才兄弟瞧见,他……往暖香阁方向去了。”

短短一句,瞬间戳破肖石勉强稳住的心防。连日隐忍的思念、长久分离的不安、那日被冷言推开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是不是只有他困在过往里,那人早已寻到无需顾及他的安稳去处?

肖石一把抓过缰绳翻身上马,眼底被焦躁与委屈烧得赤红,仓促丢下一句,“你们自行守岁,我去问个清楚。”

赤霄长嘶,踏碎薄雪,朝着暖香阁灯火疾驰而去。

肖石冲到阁前,抬脚便重重踹向朱漆大门。门扉震颤,小厮慌忙拉开一条缝,却被肖石满身煞气逼得连退数步。

他径直闯入大厅,满堂欢声笑语瞬间死寂。一眼便望见席中谭玟,身旁一名绿衣姑娘说笑间攀着他肩头,姿态亲昵。

谭玟脸上沉静,也未推开。

夏柳提着裙子快步上前,横臂拦住,“这位……将军,今儿个闭门谢客,您请回吧!”

“滚开!”

肖石看也未看她,厉声暴喝,震得近处几个姑娘花容失色。他大步向前,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站在谭玟身前,居高临下,声音压抑着无尽酸楚。

“你与我公事公办,半分情面不留。转头便能在此……‘私事私了’,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谭玟抬起眼,面色清冷,“肖将军,此地非军营,亦非官署。莫要扰了旁人安宁,请回。”

肖石嗤笑,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失控,“赤霄就在门外等你。跟我走。”

谭玟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却未挣扎,只平静地看着他,“我能去哪?我该去哪?”

肖石动作一僵。

是啊,他能带谭玟去哪?回军营?他是皇城司的人。回行辕?那里遍地眼睛。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他们二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他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大半。

谭玟趁势猛地甩脱他的手,起身对呆立一旁的夏柳道,“劳烦,给我安排一间客房。我今晚留宿。”随即侧首,语气淡漠,“肖将军,请自便。”转身,走上楼梯。

夏柳瞧出二人对峙,故意扬声,语带娇蛮,“二楼厢房,谭公子随便住!俱是香衾软枕,保您舒坦!”

这话落在肖石耳中,只觉字字扎心。他快步追上楼梯。夏柳想拦,被他抬手一推,踉跄数步。下一刻,他已径直撞开谭玟正要掩上的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在夏柳眼前甩上。她气得跺脚,拍门,“喂!这是我的屋子!”

门内传来器物倒地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着肢体碰撞的闷响,显然已动上了手。

夏柳更急,尖声叫道,“里头的琉璃屏风、螺钿妆台可都是值钱货!打坏了找谁赔去?”

“我赔!”门内传来肖石的怒吼,“滚!”

房内。

肖石一身酒气,理智早已被长久的思念与分离的恐惧搅得支离。他□□,酒气混合着质问,“你想留在这?留在这种地方,和这些人?”

谭玟掀翻桌案,踹向肖石,“这种地方?对我而言,何处不是‘这种地方’?行辕是牢笼,皇城司是泥潭,这暖香阁……至少还能喘口气。”

肖石屈肘格挡,利用狭小空间,觑准时机将谭玟死死压在门板上,语气里的委屈渐渐染上怒意,“那我呢?木言,你看看我!我们之间呢?”

谭玟后背撞得生疼,声音冰冷,“我们之间?子午岭之后,你我之间,只剩您未竟的前程,和我阖族的血债。还有什么可谈?”

肖石被他话语中的冰冷刺痛,随即被更大的怒意吞噬,“所以你就用‘公事公办’打发我,转头来这儿寻你的‘人气’?”

谭玟眼中是枯井般的沉寂,“肖将军,是你教我认清——这世上,情义抵不过军令,旧情……更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肖石最痛的伤口。他眼眶泛红,声音却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好!你跟我算得清,那我今儿就跟你算个明白!杜荣那一百多条命,是我豁出前程替你保下来的!你告诉我——这在你心里,可还值半分情分?”

谭玟浑身一僵。他偏过头,避开肖石灼人的目光。

肖石却没有放过他。他俯下身,逼视着谭玟避开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为何不答?难道你对我就只剩利用?”

谭玟的沉默落在他眼里,成了默认。

他猛地将谭玟拽离门板,几步掼倒在身后的锦褥上,自己也随之压上。混乱中,他一把攥住谭玟前襟,“刺啦”一声裂帛锐响,外袍连同中衣被撕裂,露出半边苍白的胸膛。

谭玟奋力挣扎,却被更大力道死死按住。

肖石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那片苍白上,近乎啃咬般烙着那一抹红。

谭玟身躯一颤,声音嘶哑,“肖石!你今日……非要辱我至此么?”

肖石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身下人——谭玟的衣襟散乱,颈项裸露,眼中是近乎破碎的惊怒。

这一眼,让他心底某处猛地一抽。

但酒意和妒火仍在翻涌,他没有退开,膝甲顶开最后的阻碍。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今日……只收一笔迟来的债。”说着,俯下身撅住谭玟的唇。

就在这一瞬,谭玟摸到了靴筒中的匕首。寒光乍现,刃尖抵在了肖石颈侧。

“让开。”谭玟声音低沉,带着最后的警告。

肖石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匕首,又抬起眼,看向谭玟。嘴角扯起一丝弧度,语气里带着自嘲般的坦然,“好。你瞄准我的血管——往下半寸,便是要害。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谭玟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肖石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描过他的眉骨、眼角、紧抿的唇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我说过,要暖你一辈子。若从今往后,你我当真形同陌路……那便用这一腔鲜血,最后暖你一次。”

他说完,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刃,又向前逼近了一寸。

刃尖刺破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滑落,滴在谭玟手背上。

谭玟猛地翻转手腕——匕首离开了肖石的脖颈,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你再上前一步,”谭玟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夜便血溅当场。你想要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肖石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看着那柄匕首抵在谭玟苍白的颈间,看着那道细密的血珠沿着刃口渗出,酒意在这一刻被彻底浇醒,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木言……”他声音发紧,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前进,也不敢收回。

他忽然意识到——他赢了这场角力,却输掉了一切。

“让开。”

谭玟握着匕首,缓缓从床上起身。肖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绕过自己,走到门边。

谭玟拉开门,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肖将军,欠你的,我会还。”

他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肖石独自坐在床边,像一尊绝望的石像。

夏柳在楼下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谭玟衣衫不整、颈间带血,走下来,脸色一变,快步迎上,“公子!你——”

“无妨。”谭玟摆了摆手,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大厅,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夏柳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咬了咬唇,随即提起裙摆冲上二楼,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门。

肖石仍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柳环顾满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肖石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一声,“肖将军,损坏家具器物,外加惊吓了我的客人——一口价,二十两。”

二十两抵得上肖石数月俸禄,他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夏柳提高声音,“二十两拿不出来,我就去经略府告你——堂堂巡检,除夕夜闯入民宅,□□未遂!”

肖石缓缓转过头,眼底一片灰败,终是认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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