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倒春寒的骤雨,带着塞外尚未散尽的凛冽,在延州城头泼洒了一夜。枝头刚绽的几点嫣红被浇得七零八落,残瓣混入泥泞,透出满地的颓败。
暖香阁门前,湿透的木牌斜挂,“出兑”二字墨迹晕开。
深夜,谭玟被七娘急召至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七娘眼中罕见的凝重。
“两件事。”她直切要害,“其一,周家商队那边,没捞着实在东西。货单、交接,干净得邪乎。其二——”
谭玟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七娘抬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暖香阁,漏了。之前埋在子午岭的暗桩,被玄明拔了。”
谭玟呼吸一滞,“怎么会被拔?”
七娘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方开口,“前几日听说玄明得了件宝贝,说能影响西北整个地下世界的格局。桩心急,夜里多瞄了几眼……”
谭玟喉头发紧,“人呢?”
七娘语气尽量平淡,但说到后半句时,话音不由发紧,“今早给送回来了。舌头拔了,手也断了。”
谭玟一身冷汗,指尖攥进掌心。
七娘踌躇,像是还有更难开口的话,最终还是说了,“送人的还带了话。”
“什么话?”
“送人的说,玄老大要暖香阁往后西北道上的生意分他一份。还说——”七娘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谭玟,“要是真想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宝,暖香阁这点面子不够,得请经略使身边那位木先生一并去鉴宝。”
谭玟听完,沉默了。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点名要我去。”
“是。”七娘盯着他,语气沉重,“你心里清楚,这就是个套。”
“我知道。”谭玟的声音很平,“但他已经摸清了暖香阁的底。这回是拔一个暗桩,下回呢?他冲着我来,我不去,他就会一直对你们下手。”
“所以你就要拿自己去填这个坑?”七娘眉头紧锁,方才还勉强维持的从容此刻已彻底消散。
谭玟抬眸,目光澄澈,“他费了这么大功夫钓我,不会只是为了杀我。他还有宝要亮,有话要说,有条件要谈——只要这些没做完,我就还有时间周旋。”
他忽然执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条极细的墨线。
“这条道,是当年马汉大哥留的。从后山粮仓直通山脚,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只要他没当场要我的命,我就有法子出来。”
七娘顺着笔尖看了一眼那条墨线,又收回目光看向谭玟,眉头没有松开半分。“太危险了,你孤身上山,如羊入虎口。”
谭玟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或可……知会一人。只是,我心中实不愿再与此人有任何牵扯。”
七娘何等聪敏,瞬间明悟他所指何人。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微微颔首。
谭玟定下计策,“我独自上山。五日后仍未回,即刻知会那人,若他不肯相救,便当是我谭玟自掘坟墓。”
七娘默然,这谭家人一脉相承的执拗与烈性,无人能撼动。
谭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脚步声消失在空旷的廊道里,很快被淅沥的雨声吞没。
次日清晨。谭玟单人独骑,悄然出了延州南门,直奔那片盘踞在记忆深处的山岭。
经过一日一夜的跋涉,傍晚时,终于在入山的隘口勒住马缰,举目远眺。
山峦依旧,林涛如怒。风过时,恍惚仍有旧日的喧嚣在谷中嗡鸣——那些或生或死的面孔,酒碗相碰,庆贺又一次从吐蕃刀下抢回百姓,庆贺这群“匪”,还能守住一方“驱虏安民”的微光。
这里,是继单州老宅焚毁后,他第二个家。如今,已是一座魔窟。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踏入山道。
行至深处,被一伙喽啰围住,报出姓名后,被蒙了招子,上了铐子。谭玟心中漠然——多年过去,上子午岭的“规矩”,倒是一成不变。
聚义厅内,眼罩被粗暴扯下。
十余名披甲执锐的身影结阵将他围在当中,雪亮的刀锋映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寒意逼人。
正前方,属于大当家的虎皮椅上,玄明斜倚着,单手支额,目光沉寂地落在他身上。
“师父,别来无恙。”玄明略一抬手,部下解开谭玟腕间绳索。
谭玟揉着手腕,冷硬开口,“邀我上山,所为何事?”
玄明双肘拄膝,居高临下。如数家珍般报出谭玟近日在延州的所有行踪。
谭玟默默听着,心下骇然,但面色平静。等玄明说完,他淡淡开口,“你把我的行踪摸得这般细,想必花了不少功夫。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何不直接来延州见我?”
玄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引我至此,据险而待——”谭玟直视于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你从未学会。”
玄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接这话茬,只道,“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叙旧,是想谈笔生意。”
“我与你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自然是彼此都划算的生意。”玄明靠回椅背,“你专司延州与汴京的情报,我手上有西北道上的消息路子。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此外,我也想搭上皇城司这条线——思来想去,牵线之人,师父你最合适。”
谭玟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你走私资敌,贩卖情报,还想搭上朝廷的线。你当皇城司都是幼稚小儿不成?”
玄明摇头叹息,语气里满是讥诮,“你如今身为察子,当知皇城司专司监视、构陷、暗杀,做的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何必自矜清高?”
谭玟不再做口舌之争,直切核心,“你说的‘宝物’,总该先让我看一眼。空口白话,便想谈合作?”
玄明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容的弧度,“是你那好兄弟,刘煌。那蠢货,只知替他东家运皮货,从未想、也从未敢看看那夹层里,藏着何等有趣的东西。”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个方框,“我记得……师父的祖父,谭老将军,最痛恨的就是资敌叛国之徒,对吧?”
刘煌、夹层、资敌,这三条线索在谭玟脑中疯狂交织,却如何也联系不上,缺少最关键一环。
他垂下眼睫,极力掩饰眼底瞬间翻涌的惊疑,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刘煌的生意我一概不知。你拿他来做局,未免太想当然了。”
“想当然?”玄明轻笑,“那不妨拭目以待。”
他起身,语气恢复了虚假的平和,“师父一路劳顿,不必急于一时。今夜便在寨中好生歇下。我们……来日方长。”
谭玟强压被戏弄的愤怒,冷冷看他。
玄明踱开几步,背对谭玟挥了挥手,“还是你原来那间屋子,一应物事,我皆按原样摆放,分毫未动。”
他未回头,对周围持刀甲士淡淡吩咐,“送先生回房。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夜深,谭玟独坐桌前,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侧影。那至关重要的“宝物”究竟是何物?亦或是某种更致命的存在?要如何应对玄明,伺机套取?一时千头万绪。
门外忽有脚步声与低语,随即,门被推开。
玄明提着两坛酒步入,将一坛搁在谭玟面前。
“听闻师父晚膳未动,水也不碰。是怕我下毒不成?”
谭玟不语,只冷冷抬眼看他。
玄明不以为意,在他身侧坐下,就着坛口小饮一口。酒气在寂静的室内漫开。
“师父可知,我就是在这子午岭出生的。老爹是这山上的王,与四方乡镇也算相安。记得小时,哥哥常教我骑马射箭,阿姐会给我做蜜饯果子。山上弟兄偶尔受雇打仗除暴,却未曾祸害过百姓。”
谭玟忆起,杜荣曾提过,玄明是上一代匪首玄厉的幼子。
玄明灌下一大口,酒液灼吼,也洇湿了眼眶。
“七岁那年,喊杀震天。母亲和阿姐……皆被辱杀。而那伙人,正是你义兄马汉的队伍。”他声音发哽,目光却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我亲眼看见,高如铁塔的鲁煜,手起刀落,砍下了老爹的头颅……我躲在老仆尸身下,才捡回一命。”
他转过脸,直直看向谭玟,眼底泛红,“马汉兄弟几个,本就各怀鬼胎。你还能怪我搅浑子午岭这潭泥浆吗?”
谭玟静静听着,垂眸不语。家破人亡,苟全性命……这般滋味,他何尝不曾体会?单州谭府冲天而起的火光,至今夜夜入梦,噬骨灼心。
然而,此刻非是沉湎旧痛之时。身在虎穴,心悬利刃,每一丝心软,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他必须清醒,必须牢记此行目的。
玄明酒意上涌,眼神迷离地望着谭玟,喃喃念道,“‘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师父,是你给我取的‘明’字,说愿我做黑夜里行舟的那盏孤灯。”他忽然倾身向前,抓住谭玟搁在桌上的手腕,气息灼热,“可你才是我心里那盏灯!你带我上山,教我识字习武……我从未想过害你,我甚至……想过把子午岭交到你手里。心甘情愿,为你驱使。”
谭玟猛地抽回手,转向另一侧。
玄明自嘲般轻笑,举起酒坛,仰头猛灌,泪水混着酒液,沿下颌滚落。饮尽,扬手将空坛砸碎在地!
“砰”然巨响!
“大当家?”侍卫推门而入。
“滚!都给我滚出去!”玄明厉声嘶吼。侍卫惶恐退出,将门小心翼翼掩上。
吼声方歇,玄明忽然卸了所有力道,踉跄扑进谭玟怀里,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发颤,“你为何要离我而去?我自问……从未对你存过二心。”
浓重酒气混合着滚烫湿意,谭玟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强忍着将人推开一丝距离,低斥道,“你醉了,放手。”
面对血仇之人如此黏腻的触碰,谭玟心下做呕,欲唤门外侍卫将他架走,可外间无人敢应。
推搡,纠缠,两人踉踉跄跄,跌撞至床边。谭玟用尽力气,将瘫软在自己身上的玄明按在床沿,趁机抽身后退。
玄明失去支撑,歪倒在锦褥上,呼吸沉浊,仿佛已醉死过去。
见他睡熟,谭玟上前,在他身上迅捷摸索。
直到触及他靴中短刀,猛地拔出。
刀光幽暗冰冷,只要手起刀落,就能为鲁煜等人报仇,永远解决这个祸患。
就在这时,本该烂醉的人,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握住谭玟持刀的手腕!指下发力,眼神阴鸷清醒,“这一刀下去,你就再也见不到那‘图’了。数万人的性命……可就悬在你这一刀上了。”
谭玟手臂僵住,脑中“嗡”的一声——图?数万性命?不是走私线路……难道是……
僵持。杀意在刀尖震颤。
玄明却忽然卸了力道,松开手,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我没力气了,你要杀便杀吧。”
谭玟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咽喉,持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复仇的怒焰与理智在脑中疯狂撕扯。
最终,他猛地收刀,从牙缝里挤出,“滚出去!”
玄明低笑,慢吞吞撑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门口。
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师父,明天还有更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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