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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烽烟锁钥

钦差徐熙坐镇延州,手握天子亲赐的节钺,拥有绝对的军事节制权。

他甫一到任,便对沈阔加固延州的举措大加赞赏。赞毕,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按在沙盘无定河上游一处,沉声开口,“沈经略老成谋国,修缮城防,自是根本。然御敌于外,更需据险扼要,以攻为守。”

次日,沈阔麾下征调的力夫、匠人全数被调往延州东北部永乐川。仅十四日,一座崭新的土城便在河畔拔地而起。与沈阔耗时数月、一寸寸夯实的老旧城墙相比,这“速成”的功绩无疑更耀眼,也更合汴京心意。

天子使臣快马而至,宣旨嘉奖,亲笔赐名——“永乐城”,取“永绥安乐”之意。

自此,沈阔案头的公文,日渐单薄。军器、兵马、粮秣的调拨文书,已径直送往百里外的永乐城行辕。徐熙以“事权贵一,用兵贵速”为由,将鄜延路的兵符、粮台,乃至战守机宜,攥了个干净。

沈阔成了留守,守着这座被他亲手筑得日益坚固,却也因抽空精锐而日益“空虚”的城池。

肖石站在城头,望着那队明黄仪仗迤逦东去,卷起漫天尘土。风很大,吹得他身上那件绯色披风猎猎作响。徐熙打压的不光是沈阔,还有他这个曾被诟病的“吕帅旧人”。

他眉头深锁,永乐川,他与吕惠东巡时曾至此地勘察,当年便指出若其作为军事要塞的多处弊端——距延州主城三百余里,孤悬塞外,四野无援。位置是险,高踞河岸,可饮水艰难。更甚者,此地比邻西凉边界,犹如挑衅的一颗眼中钉。

他收回目光,手掌按在粗糙的垛口上。或许,这本就是天子的意志。至于徐熙身边那些高谈阔论的幕僚……罢了,位卑言轻,多思无益。

秋意渐深,边地的天高得发虚。

九月望,黄昏。

第一个烽燧燃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狼烟在西北天际连成一条蜿蜒扭动的黑蛇,直扑延州腹地。

西凉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西北两处军事要塞守了不足一日接连陷落。军报如雪片般飞入经略使司,每一张都似带着血污。敌军进军路线之精准,破寨之迅捷,不似试探,倒像早已握紧了锁匙。

不问茶楼深处,密室。

烛火将七娘的身影投在巨幅舆图上。西凉号称三十万大军,分作两路,声势浩大。然而,真正的中军主力,却始终隐在重重烟尘之后,动向成谜。

他们的目标……真是那座刚刚筑成、象征天子威权的“永乐城”么?

情报在她指尖流转、拼合。她自诩清醒,此刻却如坠浓雾。

延州经略使司,紧急军议。

徐熙一身明光铠,按刀立于沙盘前,声如金铁,“此城乃陛下亲赐之名,国朝锐气所系,岂容有失?本官当率兵二十万,进驻永乐,与贼决一死战!”

沈阔面色沉凝,缓声道,“徐钤辖,敌情未明,大军倾巢而出,延州本城空虚,恐有……”

“沈经略多虑了!”徐熙不耐挥手打断,“凉贼分明是冲永乐新城而来,意在挫我锐气!岂可因守旧城而坐视前功尽弃?”他目光扫过众将,落在沉默的肖石身上,话锋一转,“沈经略既忧本城,肖都监骁勇,便留于你帐下听用。本官再拔两万兵与你,固守延州,当可无虞。”

言罢,不待沈阔再言,徐熙已霍然起身,大步而出。调兵符令随即传遍各营。

堂内霎时一空,只余沈阔、肖石及寥寥几名属官,面对骤然空虚的防务图,空气沉滞。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急入,“报——门外有一女子,自称皇城司察子,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沈阔一怔,“传!”

来人疾步入内,荆钗布裙,却步履生风。沈阔定睛一看,竟是不问茶楼那位烹茶谈天的老板娘。

“民妇乃皇城司暗探,潜伏延州多年。”七娘敛衽一礼,无暇寒暄,径直将数份密报置于案上,“凉兵破西北两寨后,分兵两路,各号称十万,向东、南佯动。表面直指永乐新城,然民妇推断,此乃疑兵。”

肖石投来审视的目光,心知此人身份有异,手已无声按上刀柄。

七娘不理会他的戒备,指尖点向沙盘上金明寨的位置,“此寨扼守延河河谷,是延州城北面门户、咽喉之地。当务之急,是确保金明不丢,与延州本城互为犄角,方能稳住阵脚。”

肖石心中一动。此话与他先前所想不谋而合,那丝因身份而起的疑虑被战略上的共鸣暂时压下一分。他沉声道,“吕帅在时,已对金明等寨加固城防,调集强弓劲弩数千。若能向徐钤辖请兵五万驰援,或可守住。”

沈阔何尝不知此地重要?他右拳重重捶在左手掌心,尽是无奈,“可主力已被徐熙悉数调往永乐!本官乃一城主帅,如今延州危在旦夕,却……无兵可调!”

七娘骇然,“延州无兵?”

“只余两万老弱残兵!”沈阔重重叹息。那叹息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无比沉重。

肖石迅速翻阅七娘带来的密报,大多与官军渠道消息吻合。他看向七娘,“你真是皇城司的人?”

“我与谭玟同属皇城司,他在明,我在暗。”七娘眼神坚定,“昔日向你搬兵围剿子午岭的女子,正是我的部下。”

肖石信然,敛起心中疑窦,抽出一份指向其中一行,“此将亦在凉军之中?为何官方塘报全无记载?”

七娘颔首,语速加快,“此情报源自安插在敌将后宅的暗桩。此将最擅佯动惑敌、迂回穿插,数日前已秘密率部入关。若他率领奇兵先下金明寨——”她指尖从金明划向延州,“便可直抵延州城下。届时,我军主力远在三百里外,回救不及。”

肖石与沈阔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沉。他目光如炬,“凉贼真正兵锋,所指正是延州本城。照此行军速度,最迟五日,必临城下!当务之急,唯有阻止徐熙调兵。”

沈阔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来不及吐出,“快,快追!”

三人不及多言,冲出大堂,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大军集结处疾驰而去。

军营辕门外,徐熙已披挂整齐,正要开拔。见沈阔三人飞马而至,眉头紧蹙。

沈阔不及下马,勒缰急呼,“徐钤辖!敌情有变!凉贼意在延州,永乐恐是诱饵,万不可大军尽出啊!”他素来言语舒缓,此刻急火攻心,话未说完便连连呛咳。

七娘策马上前半步,清晰道,“徐大人,敌军中军去向成谜,精锐隐而不发,分明是围城打援、调虎离山之计。延州若空,大势去矣!”

徐熙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目光在七娘身上一扫,“你是何人?”

“皇城司察子。”

“荒唐!”徐熙冷嗤道,“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妇人妄加揣测,乱我军心?”

肖石翻身下马,一把扯住徐熙坐骑的缰绳,疾声道,“徐帅!凉贼最擅声东击西,用兵狡诈!其心必在延州,大军若出,则延州危矣!还请三思!”

徐熙低头看了肖石一眼,目光复杂——永乐城是他到任后最大的政绩,若连一仗不打就弃守,朝中那些等着参他的人,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放肆!”徐熙怒斥一声,挥起马鞭直抽肖石面门,“临阵阻帅,依律当斩!”

沈阔徒劳地伸手,声音发颤,“徐钤辖,延州与永乐,孰重?”

徐熙猛地瞪向沈阔,厉声道,“永乐乃天子门面,国威所系!沈经略如此惧狼畏虎,岂堪帅印?”他再不理会,猛地挥手,嘶声怒吼,“出发!”

令旗挥动,鼓角震天。大队人马轰然开拔,铁甲铿锵,踏起漫天黄尘,朝着东北方向,决然而去。

尘土扑了沈阔三人满头满脸,模糊了视线。

沈阔面如死灰,望着远去的大军,手指将缰绳攥得死紧。肖石脸上鞭痕火辣,却远不及心头沉重如山。

七娘独立马背,望着烟尘尽头,眼底除了与沈、肖二人相同的深深忧惧,更掠过一丝锥心的疑惧——

西凉此番进军,路线为何如此精准?关防要塞,为何形同虚设?

难道……皆因绿翘?

那个数月前在庆阳府失踪的暗桩。如果真是她……那今日这一切,或许从边防图失窃那一刻,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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