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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谣杀

永乐城的烽烟,于第三日正午燃起。

起初是捷报。徐熙快马传书,言凉军前锋数万叩城,已被击退,斩首近百。信使语带激昂,永乐城高池深,固若金汤,必教凉贼有来无回。

真正的噩耗,是夜里到的。

党项人并未强攻。他们只是切断了永乐城下至无定河取水的所有路径,然后,将那座孤悬的高地,连同上面的二十万军民,团团围住。

西北燃秋。

烈日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新垒的黄土高地,空气燥得仿佛一触即燃。无云,无雨。风过处,卷起干燥尘土,扑在守卒皲裂的唇上,粗粝如盐。

不过三日,最后几口井亦见了底。

有人饮马溺,更多人只能舔舐兵器上夜凝的薄露,或将干裂的唇贴上冰冷的墙砖,徒求一丝湿意。

起初窃语,继而咒骂,终成绝望的哭号与为争抢滴水而发的殴斗。军纪如曝晒的泥壳,正片片剥落。

金明寨的烽火,燃得比永乐城的求救信号更早。

熄灭得也更快。

详细战报是次日凌晨才送到沈阔案头的。凉军分兵两路合围,五千守军,自都指挥使以下,战至最后一卒,无一人降,无一人退。

寨破,屠。

消息像带着血腥气的风,顷刻卷遍延州。

北城门下,一名白发老翁瘫坐在地,望着金明寨的方向,浑浊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他的儿子,去年刚补入寨中戍守。

沿街的店铺噼啪上了门板。米铺前很快排起长队,又很快在抢购一空的咒骂中散去。一种无声的恐慌,比党项人的铁骑更先抵达,扼住了这座边城的咽喉。

也有血性的。十几个半大少年,攥着木棍柴刀,聚在经略府衙门外,脸涨得通红,说要投军,要守城,要为金明寨的叔伯兄长报仇。声音稚嫩,却吼得嘶哑。

沈阔没有见他们。

他坐在公堂上,手里攥着那份薄薄的金明寨战报,纸页随指尖颤抖,簌簌作响。

“徐熙……刚愎自用……误国……害我将士……”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

骂完了,堂内死寂。他颓然松开手,战报飘落在地。事实冰冷地摆在面前,党项人下一个目标,便是延州。

肖石立在下首,无言以对。他沉默上前,将另一份文书放在沈阔面前。

“经略,城内现存可战之兵,两万一千余人,皆步卒。粮草,”他顿了顿,“徐钤辖赴永乐前,调走大部。现存粮秣,若供全城军民,可支十五日。”

“城防,”他继续道,目光投向门外灰白的天,“经略数月修缮,墙体坚实,壕堑加深。然……若二十万敌军不计伤亡强攻,延州至多坚守十日。”

沈阔缓缓抬头,望着肖石,像是透过他望向东京汴梁。良久,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若到那时……朝廷援军未至……我,当在城头自裁,以谢皇恩。”

肖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抱拳,“末将,誓与延州共存亡。”

次日午后,凉军主力抵达。

十万黑甲在延州北门外三里处结阵,前锋于箭程外止步。另有十万散在外围,如一道沉默的铁箍,锁死一切援军来路。

肖石已在北门严阵以待。不多时,沈阔也亲临城门督战,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局!

就在这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子的喝斥与兵卒的阻拦。

“让开!我们要见沈经略!”

沈阔皱眉回首。只见十几名女子,竟穿过戒备森严的甬道,朝城楼走来。她们身着锦绣,颜色鲜艳得与这灰黄压抑的城墙格格不入,似是欢场女子。为首一人,一袭大红色衣裙,头戴精巧华盛,妆容明艳,在这肃杀之地亮得刺目。

是七娘。

沈阔瞳孔微缩。只见她已走到城楼下,仰头,声音清亮,“我等愿为延州阻敌,请沈帅放行。”

沈阔当她们都是皇城司的察子,蹙眉道,“现在不是皇城司出头之时,你们且退下”。

话音未落,那十几名女子身形灵动,护着七娘,避开兵卒阻拦,顺着马道疾步而上。守军见沈阔并未令强驱,一时迟疑,竟被她们抢上了城头。

七娘登上城楼,对沈阔郑重一礼,脸上并无玩笑之色,“沈帅,今日守城,不妨先交与我们这些女子。若我等死绝,”她抬眼,目光平静得骇人,“沈帅再上不迟。”

说罢,不等沈阔反应,她竟一撩裙裾,翻身立上了城墙垛口。

狂风骤然卷起她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丈许高的边沿,面对城下十万铁甲,渺小如一粒红尘,却又夺去所有视线。

她开口,用的竟是流利而清晰的党项语,声彻旷野,“欸——城下的!你们家梁太后裤腰带松了,你们知不知道?”

城下一寂。

七娘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跟她梁太后也算老相识了。她本是汉家女,嫁与没藏家,嫌自家男人不中用,扭头就把才十三岁的小叔子勾上了手。那可是你们的先帝,毅宗。”

七娘身旁,一名绿衣女子立刻用汉语高声复述。城上守军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城下军阵泛起细微的骚动,如风吹草尖。

七娘啐了一口,嗓音陡然拔高,“后来她嫌小叔子也不够味儿,干脆屠了没藏满门,自己当了皇后!当了皇后还不安分,又跟臣子罔萌滚到了一处——你们凉国的龙床,可真热闹啊!”

回答她的,是骤然爆发的弓弦震响!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前阵腾起,尖啸着扑向城头,扑向那一点绯红。

“举盾!”肖石厉吼,扑向沈阔。

几乎同时,七娘身形如红云后翻,早有兵卒抢上,以厚盾护住。

“笃笃笃!”箭矢密雨般钉在盾面、城砖上,声势骇人。

箭雨稍歇,盾移人现。七娘毫发无伤地站起,拍了拍裙上的灰,扯着嗓子继续喊,“哟,急了?老娘还没说完呢!”

她叉腰立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枪尖,锁住那面最大的帅旗,提气扬声,“城下主将听着!你一个大男人,缩在中军让手下放箭,算什么本事?有胆你上前来,老娘当面跟你聊聊——聊聊你家太后那些年在兴庆府的风流账!还是说,你怕听了回去睡不着觉?”

城下帅旗旁一阵骚动,隐约有将领厉声呵斥,却无人出阵。

七娘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啐了一口,声音更大了,“怎么?不敢来?堂堂十万大军主将,竟然是个龟缩。你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说——让全军都听听!”

她猛地扬手,一叠雪白纸片从袖中飞出,纷纷扬扬洒向城下!

身后十余名女子同时动作,更多纸片如雪片纷落,写满汉文与党项文。

与此同时,城上女子齐声高喊,汉话、党项语交错,将那些耸动的宫闱秘辛,毫无遮掩地抛向十万大军。

“梁氏鸩杀先帝!秽乱宫闱!”

“罔萌奸后,谋朝篡位!”

“凉主年幼,妖后掌权,戕害忠良!”

声音尖锐,混在风里,钻进每一个凉军士卒的耳中。

城下那严整的军阵,如被巨石投入的泥潭,骚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将领的呵斥声隐约传来,却压不住窃窃私语的浪潮。

终于,凉军阵中,一骑白马奔出,于箭程外勒住。一名嗓门洪亮的小卒上前,仰头大吼,

“城上妖女!你是何人?敢妄言我朝宫闱秘事?”

七娘放声大笑,笑声恣意张扬,在肃杀战场上传开。

“我是何人?我不过一名妓子罢了!在兴庆府,睡遍你西凉的将军、大臣!不然,怎知这些龌龊勾当?”

她笑声一收,语气骤然转厉,“城下主将听真!今日你敢攻城,我便把梁太后如何毒死先帝的细情,编成曲子,唱遍你凉国每一寸地界!你猜到时候梁太后是赏你呢,还是杀你满门灭口?”

她不等回应,声量再起,“延州城内粮草充足,精兵十万!尔等纵有二十万,围上半年又如何?倒要看看,是你先等到我城头降旗,还是我先等到援军,跟你凉国那点破事一起炸锅!”

话音落下,城头城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写满秘闻的纸片,在凉军阵中盘旋飞舞。

白马上的将领僵立良久。他能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畏惧、愤怒……军心已乱。而更可怕的是,那妖女所言确有几分实情。这等宫闱丑闻,无论此战胜败,他回去都难逃一死。

终于,他猛地拔转马头,声音嘶哑传令,“撤!转道东北,合围永乐!”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沉闷,不甘。十万大军如退潮的黑水,缓缓转向,朝东北移去。

城上守军,呆呆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几乎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七娘与那十几名女子并肩立于垛口之后,齐声唱了起来。歌声清亮,用的是边地俚俗调子,词句却直白粗野,令人面红。

“汉家女,嫁没藏,帷帐不暖偷小皇①!

屠尽满门作新嫁,凤冠才戴又爬墙②!

金线蒿,喂先帝,鸳鸯被底藏砒霜③!

罔萌奴,掌朝堂,龙床凤榻轮流躺④!

——哎呦呦,西凉国母好风光!”

歌声乘着风,追着那缓缓退去的黑色潮水,远远送了过去。

城下凉军后阵明显又是一乱,步伐加快,竟似带着几分狼狈逃离的意味。

沈阔在肖石的搀扶下,颤抖着走到七娘等人面前。这位向来沉稳的文帅,此刻却难掩激动之色,竟不顾身份,向这群女子长揖到地。

“老朽……代延州四十万军民,谢过诸位娘子大义!”

他身后,满城士卒也齐齐抱拳,声震城楼——

“谢娘子大义!”

七娘眼眶微红,却只是浅浅一笑,“凉人龌龊事,让沈帅见笑了。兵已退,我等也该退了。”

说罢,她敛衽一礼,转身便走。那十余女子也紧随其后,如一片流动的彩云,顺着马道飘然而下。

“娘子,且慢——”

沈阔伸手想拦,却只触到一缕微风。

她们没有回头。那片云彩就这样穿过城门甬道,掠过惊愕的百姓,消失在街巷深处。

城楼上,只有那些散落的纸片,还在风中打着旋。

注:

娼佬城楼骂阵,改编自《梦溪笔谈》。

① 指西夏梁太后(汉女)嫁入没藏家后,与年幼的小叔子毅宗皇帝私通。

② 指梁太后与毅宗合谋诬陷没藏家谋反,屠其全族,后梁太后被立为皇后。但之后又与权臣罔萌诬私通。

③ 暗示梁太后用“金线蒿”毒杀毅宗皇帝(此为虚构情节)。

④ 指梁太后情夫罔萌诬掌权,与太后秽乱宫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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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谣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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