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土城,被围已近半月。
最后从深井里绞上的泥浆,早已被舔舐干净。西北风像钝刀,刮过每一道皲裂的唇。喉咙里塞满滚烫的沙,咽一下,是血腥味。马杀尽了,血是咸腥的,喝下去,渴得更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咸腻的腐气。
奉旨犒军的宫中特使,在小黄门的搀扶下,踉跄闯入帅帐。锦袍污浊,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徐钤辖……我等要……渴死在此了!”
徐熙盔甲未卸,脸上蒙着灰败的尘土,粗重地喘了口气,声音干涩,“再等……或有转机。”他自己也不知转机是什么。援军?甘霖?都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特使颤抖地指向他,“这永乐城……是官家钦赐之名,是‘永绥安乐’之意!不是……我等自掘的坟墓!”
徐熙喉结滚动,无言以对。一名幕僚适时上前,语带笃定,“天使勿忧,小人观天象,三日内,必降甘霖!”
“果……真?”
“定有雨至。”
特使浑黄的眼珠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踉跄出帐。抬头望着白得刺目的烈日,枯槁的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三日……不知还能不能等到。”
特使刚走,一副将闯入。他是延州本地将领,曾因反对“蕃汉混编”遭吕惠冷遇,本指望徐熙带来转机,如今却一同困在这绝地。他嘴唇裂着血口,抱拳,“徐帅,末将请命,率死士突围,向东向太原求援!”
徐熙疲惫地摆手,“城下十万铁骑,如何突出?本帅麾下,一兵一卒皆心头之肉,岂忍看尔等以性命填那几百里外、虚无缥缈的援路?退下吧。”
话说得情真意切。那幕僚再次补上,“将军稍安,不日即有甘霖。”
副将眼神黯淡,沉默退下。
生的希望,被压缩成对天上之水的渴望。全军上下,像龟裂土地上的草,仰头等待着那场雨。
第二日,深夜。
惊雷炸响,浓云吞月,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所有人都疯了,冲出营帐,张开干裂的嘴,伸出枯瘦的手,用一切容器去接,去喝,去淋。笑声哭声混着雨声,充斥在黑暗的土城里。
徐熙冲出大帐,仰头任雨水打在脸上,多日来第一次,眉宇间那沉重的结,舒展了。
“好雨!好啊!重赏!”
一切仿佛都沉浸在天见尤怜的喜悦里。
雨,没有停。反而越发狂暴,像是天穹破了窟窿。雨水不再是甘霖,成了浑浊的、裹挟着黄泥的洪流,从高处汹涌而下。
第一个发出凄厉示警的,是城头老兵,“墙!城墙——!”
借着闪电夺目的光芒,看见土坯被雨水侵蚀脱落。城墙下的工事被泥水冲散,滑向坡底。
“堵住!快堵住!” 嘶吼淹没在雷雨中。士兵们徒劳地冲上去,用身体、石块去堵那不断扩大的缺口。泥土遇水即化,石块扔进去,顷刻无踪。他们像一群用双手堵住堤坝崩溃的蚂蚁。
全军戒备,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十四日拔起的城,渐渐化为一摊泥水。
天光,在漫长的冲刷后,艰难亮起。雨终于停了。
永乐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土黄色沼泽。曾经高耸的城墙,只剩下几段低矮的残骸,泡在泥水里。
就在这片泥泞的废墟之上,凉军的号角,响了。
冲锋,呐喊。黑色的甲胄从破下合围上来,没有城墙,没有工事,进攻如履平地。
困兽犹斗。汉军在泥地里挥舞刀枪,每一点反抗,都激起更凶猛的屠戮。泥浆被染成暗红,又被更多的泥浆覆盖。
那副将满脸血泥,冲到呆立在高地上的徐熙身边,嘶吼,“徐帅!再不下令突围,就真要死绝于此了!”
徐熙仿佛惊醒,拔刀,“突围!冲出去!”嘶哑的声音传遍这片尚能立足的泥地。
最后绝望的冲锋开始了。残存的士兵像陷入泥潭的野兽,向着凉军看似薄弱的缝隙撞去。一度,似乎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的黑色旗帜。凉军另外两支主力,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秃鹫,合围而来。完美的钳形。将最后这支试图突围的队伍,连同整个永乐城的残骸,彻底包裹、碾碎。
屠杀,变成了收割。
徐熙死了。断言有雨的幕僚死了。带着天子威仪的特使也死了。二十万人,力夫、工匠、士兵、将领,连同那座十四天建起的、象征荣耀与野心的土城,一同化为永乐川旁一片巨大、黏稠、缓缓渗入大地的红色泥沼。
山河沉默。
风雨停歇,永乐川的水混浊地流淌着,带走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和来不及下沉的躯体。
一座城的兴起与倾覆,二十万人的挣扎与死亡,对这条古老的河川而言,不过是一场稍显混浊的流淌。用不了多久,另一场更大的雨,或是一季的尘沙,就会将这一切抹平。
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
秋意已深,寒风透骨。
永乐城全军覆没的战报,与凉军劫掠后徐徐撤军的战报,同时送到了沈阔案头。他枯坐一夜,将那些冰冷的数字逐一誊入奏本,加急呈报汴京。之后,他将肖石与几位心腹属官召至面前,声音是竭力维持的平静,“奏报已发出,不日当有处分下来。延州往后,要靠诸位支撑了。”
他已做好了被削职夺官、乃至下狱问罪的准备。
肖石默然退出经略行辕,心头如坠巨石。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城头骂阵的“奇女子”,她们真是皇城司的察子?如今敌军已退,功臣身在何处?带着这无处着落的疑问,他领了一队亲兵,在城内细细查访。一连数日,踪迹全无。
是夜,无月。
暖香阁后巷一处僻静小院。没有灯火,安静异常。
正屋内,夏柳与服侍她的小丫头一同被绑在立柱之下。小丫头不过七八岁,抽泣不止;夏柳因口不能言,只能用头反复撞向身后的木柱,以示反抗。
白杨从内室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将一个软枕轻轻垫在夏柳脑后,低低叹了一声,“如今哑了,未尝不是幸事,至少那日未曾露面。再忍两日,等风声过去,我便放你出去。”
夏柳拼命摇头,眼中是燃烧的火焰。一旁的小丫头哭道,“我不要……阿娘死!”
白杨目光如刀扫过她,扯出帕子塞进她嘴里。然后双手捧住夏柳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郑重,“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此刻我绝不会放你出去报信。这是上头的死令,我违不了。我能做的,只有保住你。”
她伸手,将夏柳散乱的发丝细细拢到耳后,声音低了下去,“那日城头的妓子、你昔日的姐妹,她们亮明身份时,就该知道后果。不只梁太后要斩草除根,便是皇城司的上官,也下了死令。柳妹,忍下这次,往后做回普通人。我……我们相依为命,可好?”
“啊——啊——!”夏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双眼沁满泪水。
窗外,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发出不祥的哀鸣。
杀戮,在深夜进行。
那日曾在城头现身的女子,陆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找到。有的被伪造成悬梁自尽,有的被利刃割喉,尸身抛入废井。
最后,轮到不问茶楼。
一名绿衣女子护着七娘,从茶楼二层的后窗跃出,且战且退,终是寡不敌众,被乱刀刮死在长街转角。七娘被逼至墙根,面对围上来的黑衣人,冷声问,“是西凉的细作?”
为首黑衣人不屑的轻哼一声。
七娘盯着他,忽然明白了,点了点头,“原来是皇城司的。当年追杀夜三的那批人,如今该是高升了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逼近一步。
七娘长长一叹,“我等‘夜不良’,以身为饵,以名节为刃,救了延州四十万军民。到头来,没死在敌人刀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她顿了顿望向更深处的黑暗,眼底是彻骨的不甘,“三哥……你的仇,小七查不清了。”
她抽出短刀,抵在自己颈间,喃喃道,“黄泉路上,你且慢行,看看这人间……是何等鬼蜮。”
短刃决然一横!
鲜血喷溅而出,在斑驳的墙上,泼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图案。她身躯缓缓软倒,眼中最后一点光,归于寂灭。
黑衣人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已死。将两具尸身拖到角落,用干柴杂物匆匆掩盖,随即散入无边的黑暗。
数日后,有百姓在街巷发现尸首,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经略府衙。
沈阔与肖石亲往验看。
沈阔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七娘与那绿衣女子的遗容与伤口,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抹过眼角,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厚葬。我要……亲自为她们撰文、立碑。”
肖石僵立在旁。他认得那绿衣女子——不单是城头惊鸿一瞥,更在暖香阁中,见过她与谭玟亲近低语。
为何这些为国为民、甘冒奇险挺身而出的女子,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秋日晴空,万里无云,是一片澄澈到残酷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亮得让他有些眩晕。那股从脊椎窜起的寒意,非但没有被这阳光驱散,反而顺着四肢百骸,凝结成了冰。
他的目光,从七娘颈间那道决绝的伤口,移到绿衣女子怒睁的眼睛,最后,定格在沈阔那微微颤抖、试图掩饰悲愤的背影上。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那上面,也沾着洗不净的血腥气,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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