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退兵,延州危局解除,街巷之间,渐次有了人声。
刘煌的批文,刑部月前已下。只是先前城门紧闭,生死一线,谁也无暇顾及一纸文书。如今四门洞开,那文书才成了真——他得以“存留养亲”,押解回扬州。
肖石点了一队亲卫,不着戎装,只作寻常行商打扮,沿途暗中护送——周家未必容得这根刺,活着扎回江南。
镣铐沉重,刘煌步子迈得艰难。行至城门洞阴凉处,押解差役稍作停顿。刘煌转过身,看向一路沉默相送的肖石,喉结滚动数次,那些在心底煎熬翻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挤过干涩的喉咙,破口而出。
“石头哥,周家背后……是瑞亲王。”
他顿了顿,见肖石瞳孔骤缩,又急促地补上,仿佛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后悔,“自杭州薛家倒台,周家便顶了上去,成了王爷在四方行商中收钱的手。我……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够不着真凭实据……”
瑞亲王。
肖石脑中轰然一响。杭州救驾,刺客斧影,亲王亲手递来那袋沉甸甸的赏银……原来因果的线,在那时便已悄然埋下,直通今日眼前这具冰冷镣铐。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刘煌说完,似卸下千斤重担。他拖着镣铐,后退一步,单膝跪进黄土里。
“谢石头哥,送小弟这一程。”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更谢谭玟大哥,活命之恩。从今往后,他是我大哥,你是二哥。咱们兄弟三人……山高水长,终有再会之日。”
肖石上前,一把将他搀起,掌心触到他臂膀抑制不住的微颤。他用力握了握刘煌肩头,声音微哑,“路上,多仔细些。”
刘煌重重一点头,转身没入差役队列,再未回头。镣铐撞击声混在市井嘈杂里,渐行渐远,终与那消瘦背影一同,模糊在漫天黄土尘烟之中。
肖石站在原地,良久未动。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脸上,细微的疼。城门洞像一张巨口,刚刚吞下了一个秘密,和一个人。
延州军情送抵汴京,朝野震荡。
御史怒斥徐熙好大喜功,贻误国事;老臣为二十万西北枯骨捶胸顿足,声泪俱下。老皇帝在朝堂上脸色灰败,退入后殿,独自面对一室空旷。他眼前反复闪现吕惠的面容。调他走,这步棋,是否真的错了?御膳房新进的羹汤渐渐冷透,原封不动地撤下。当夜,官家宿疾复发。
更深露重,瑞亲王府。
一道颀长的身影裹在一袭玄色斗篷里,兜帽低压,由角门悄无声息地引入书房。亲王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手中一只定窑白瓷盏被攥得指节发白。
“我要的是吕惠的命,”声音压着怒气,字字淬冰,“为何死的偏偏是徐熙?”
那人躬身,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吕惠任期未满,调任单州始料未及,但已是贬谪,远离中枢……”
“远离?”亲王转过身,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那人前襟,用力一扯,将人带向旁边的紫檀太师椅。
肋下撞上硬木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人闷哼一声,滑跪在地,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避,就着那个半跪半伏的姿势,垂着头,等待这阵气压过去。
亲王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你以为官家会永远把他扔在那个穷乡僻壤?以吕惠的急功近利,回朝是迟早的事!我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这点眼界?”
“王爷息怒。”那人垂着头,声音竭力□□,听不出痛楚,“至少此番,潜伏多年的‘夜不良’余孽已浮出水面,一网打尽。”
“夜不良……”亲王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晦暗不明,“那些城墙上的妓子……倒有几分烈性。”
他缓步走近,在太师椅上坐下,身体前倾,冰凉的手指钳住那人下颌,迫使他抬头。烛火在亲王眼底跳动,映不出半分温度。
“你在皇城司提点的位置上坐得太舒服,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拇指缓慢碾过曹缄颧骨,力道不重,却似带着剥开皮囊的审视,“颜色是不比当年了……好在,骨头还算温顺。”
他朝后靠进椅背,衣袍下摆漫不经心地拂开。
曹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敛得干干净净。他跪行向前,姿态驯服,以近乎侍奉的姿态,去平息那具躯体里翻涌的暴戾与焦灼。
书房里只余渐沉的喘息声,压过更漏。
这时,门外响起剥啄轻叩。
曹缄身形倏地一僵。
“何事?”亲王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喑哑,手掌按住他后脑,不容退却。
门外幕僚的声音恭谨响起,“王爷,耆英社近日有新诗流传,与会者多自诩清流,以气节相高。其诗用典隐微,然意指……颇可玩味。特呈王爷过目。”
“进。”
曹缄无法抽身,只得迅速将兜帽拉得更低,遮住大半面容。
幕僚推门而入,看到二人,头几乎垂到胸前,眼角余光却瞥见青灰地砖上,一道伏低的影子,正随着烛火微微摇曳。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其中……以前沂州主簿李逢的《感怀》二首尤为……尤为警醒。”
“念。”
“其诗云:‘闻说灵州戍,寒沙没铁衣。孤城悬绝徼,万骨葬斜晖。玉斧划疆易,金瓯补裂微。可怜瑶水宴,犹奏凤笙飞。腐草栖萤暗,空山待鹤归。何时重洗甲,同荐首阳薇。’”
亲王静静听着。当最后一句“同荐首阳薇”落下时,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好”,不知是赞是叹,肩背随之绷紧,轻轻一颤。
曹缄无声退开,重新跪伏于阴影中,整个身体融进黑袍里。
亲王气息渐匀,心情似乎转好,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愉悦,“赏他。”幕僚如蒙大赦,躬身疾退。
书房重归寂静。亲王的目光落回地上那团黑影。
“庆阳府的线,都干净了?”
“经手之人已悉数闭嘴,”曹缄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稳无波,“包括那个临摹边图的都部署爱妾,无一活口。”
“党项人白拿了我的好处,却杀了徐熙……”亲王眉宇间聚起一道深深的竖纹,指尖在扶手上轻叩,“……这笔账,得慢慢算。”
曹缄退出亲王府时,夜色正浓。他穿过空旷的街巷,回到皇城司那座森严的衙署。脱下黑袍,净手,更衣。铜镜里映出的,又是那位眉目冷峻、说一不二的皇城司提点。
他唤来心腹。
“单州那边,‘木三’近日如何?”
“回大人,随吕惠抵达后,数月未见异动。”
曹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眼中似有寒星掠过,又迅速湮灭。
“夜不良既已清除,”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方才书房里的温度,“谭玟,也不必留了。”
“大人的意思是……?”
曹缄转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冷硬的阴影,“点齐人手,赴单州。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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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边城血
七娘
胭脂炼魄化青霜,
怒骂能抵十万枪。
碧血未冷同袍刃,
千秋独共塞云苍。
玄明
玄夜求灯灯亦昏,
明心作刃刃摧魂。
算尽机关天不赦,
荒山孤月照空门。
《山河局》
烽火照肝胆,权谋噬骨寒。
一局未了埋新冢,十年恩仇付刀环。
谁道书生能挽日?血溅旌旗永乐川。
朱门棋冷夜,青冢月如镰。
红颜怒马烽烟散,黑手翻云社稷悬。
莫问丹心归何处,江湖庙堂两难全。
还记得第三卷第一章(40章)的内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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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尘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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