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指尖在咖啡杯耳上停留了三秒，指腹的薄茧蹭过骨瓷冰凉的表面。窗外的梧桐叶被七月的热风卷得哗哗作响，咖啡馆里空调的冷气却带着一股滞涩的黏腻，像他此刻喉头哽着的那口气。
林砚之把最后一块方糖推到他面前时，正好看见他喉结突兀地滚了一下。“加块糖吧，”她的声音很轻，搅咖啡的银匙碰到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家的蓝山偏苦，你上次不是说喝不惯吗？”
沈昭猛地抬眼，眼底有瞬间的慌乱，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少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却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工地上搬钢筋时被划伤的，他当时笑着说“男人身上总得有点疤才像样”。可此刻，那道疤在冷白的皮肤下泛着青，像条蜷缩的小虫。
“不用了。”他拿起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咖啡液晃出细小的涟漪，“刚接到电话，下午要去趟总公司。”
林砚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认识沈昭三年，从在图书馆为了一本绝版的《园艺植物栽培学》抢位置，到后来发现彼此住同一个老小区，她太熟悉他故作平静时的样子——左眉会比右眉高一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摩挲拇指关节，就像现在这样。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梳着油亮的背头，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昭身上。沈昭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咖啡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先生，”背头男人走到桌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客气，却没打算坐下，“车在外面等您。”
沈昭站起身时，林砚之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他比那三个男人都高出小半头，可此刻微微含着胸，倒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压着。“我跟林小姐说句话就来。”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个男人退到门口，视线却没离开过他，像看守猎物的狼。林砚之仰头看他，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倒衬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我……”沈昭张了张嘴，喉结又动了动，“可能要晚点回来。”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林砚之心里一沉。她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撞见他，他正被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堵在楼道口，男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不知好歹”，而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一个字都没说。当时她以为是普通的纠纷，现在想来，那眼神里的屈辱，和此刻如出一辙。
“沈昭，”她伸手按住他放在桌沿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沈昭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想抽回手，却被她牢牢按住。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她的指尖带着刚握过热水杯的温度，一点点渗进他冰凉的皮肤里。
“没什么。”他别开脸，看向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就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能让你紧张成这样？”林砚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上次爬脚手架修小区的老水箱，三米多高没系安全绳，都没像现在这样攥着拳头。”
沈昭的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眼底却掠过一丝松动。他确实不是胆小的人，大学时为了赚学费，在工地扛过钢筋，在夜市摆过摊，最狼狈的时候，揣着两个馒头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可那些苦他都能扛，唯独面对“沈家人”这三个字，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们是……我父亲那边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爸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你知道的。”
林砚之愣了一下。她知道沈昭家境不错，却从没想过是沈氏集团——那个在财经新闻里动辄上百亿项目的沈氏。他平时穿的衣服都是快消品牌，手机用了三年屏幕裂了角还在将就，上次她生日，他送了盆亲手种的栀子花，说“比花店买的实在”。这样的沈昭，怎么看都和“豪门继承人”这五个字搭不上边。
“我是私生子。”沈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去年才找到我，非要我回去认祖归宗，接他的班。”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纹路：“可他们不把我当人看，觉得我是乡下来的野种，配不上沈家的姓。今天叫我回去，是因为我爸住院了，他们要我签一份协议，放弃所有继承权，然后滚出这座城市。”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烫到。林砚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上次帮隔壁张奶奶修水管，蹲在地上三个小时，额头上全是汗，却笑着说“这点活不算啥”。原来再能干的人，也有自己扛不住的事。
“你不想签，对吗？”她轻声问。
沈昭猛地转过头，眼里有震惊，还有点委屈，像个被误解的孩子。“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继承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凭什么觉得能随便拿捏我？我妈当年跟他在一起，不是图他的钱；我现在不想认他，也不是为了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微微发红。林砚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知道。”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破了沈昭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可他们不信。”他喃喃地说，“他们觉得我装傻充愣，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抢沈家的东西。今天去了，指不定会怎么羞辱我。”
门口的三个男人看了看表，背头男人朝这边投来催促的目光。沈昭的身体又开始僵硬，手指蜷缩起来，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害怕。
林砚之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了串号码，撕下来递给他。“这是我手机号，”她说，“你进去之后，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借口去洗手间给我打电话，我就在这等着。”
沈昭捏着那张纸条，纸角被他攥得发皱。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股韧劲，像她本人一样。“你……”他想说“不用等”，却被她打断。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林砚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人总有需要搭把手的时候，不丢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衬衫领口：“再说了，你上次答应教我种多肉，可不能言而无信。”
沈昭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暖融融的。他想起三年前在图书馆，她也是这样笑着，把那本《园艺植物栽培学》推到他面前：“你先看，我明天再来。”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好。”他吸了口气，挺直了肩膀，眼底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衬衫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我去了。”他说。
“嗯。”林砚之点头，“我点了壶伯爵茶，等你回来喝。”
沈昭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刚才沉稳了许多。经过那三个男人身边时，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背头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
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林砚之坐回座位，看着沈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拿起那壶刚上来的伯爵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的香气很浓，带着点佛手柑的清苦，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的滋味。
她不知道沈昭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阵仗，也不知道那份协议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但她知道，那个蹲在地上帮张奶奶修水管的沈昭，那个在夜市摆摊时会给流浪猫留半根火腿肠的沈昭，那个把栀子花养得生机勃勃的沈昭，值得被认真对待。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哗哗地响，阳光穿过叶隙，在桌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林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她会在这里等，等那个带着一身烟火气的沈昭回来，听他说今天的输赢，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她也会递上一杯温热的茶，告诉他，没关系，有我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壶里的茶渐渐凉了。林砚之没再续水，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出和他心跳一样的节奏。她知道，有些战斗只能自己上场，但至少，他不用一个人面对战场外的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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