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鼠！”
窗外忽然传来竭力压着惊叫的呼声。
——是何嘉。
鼠你个大头鬼！
梁锦瞳头皮发麻，一个箭步冲到窗畔，向几人招手，制止何嘉：“别喊！”
何嘉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惊吓，面色瞬时苍白，浑身一激灵，如同被鱼刺卡噎嗓子，嘤嘤住了嘴。
“你们终于到了，等你们有一会儿了。”梁锦瞳叹口气道。她开始觉得裴十二次次都能抓过何嘉的帕子堵上他的嘴是种相当不错的技能。
衣袍哗地飘然一闪，谢之惜惊喜地率先翻过窗，捧过她的脸端详，如隔三秋似的，“天呐你好好的就成！”她不忘瞥赵卿珏，意有所指道：“众所周知，有些人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裴十二还站在窗外，尽力瞪大眼眸，探头探脑地向何嘉定定盯着的那处瞧，“哪儿呢？我怎地看不到？”
谢之霖把他粗鲁地薅起来就往窗里推，压着怒气道，“管他硕鼠小鼠！别杵在窗口！”
……
不知何时起，窸索索的响声骤然静止。
裴十二几乎让谢之霖毛手毛脚地摔了个倒栽葱，没来得及管自己作痛的脑袋，匆促拾起他几近被压断作两截的宝贝折扇，拼起上面的图样，好容易才按捺住积在喉头的骂声。
可饶是他也察觉到气氛不寻常，停顿抚平扇面的手指。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沉寂的冥冥昏黑。
一道暗影虎跃腾起——
赵卿珏动了些许身形，很快又稳住，从容地袖手旁观。
然而梁锦瞳比那道黑影更快，好似只是恰好走动了一步，与其擦身而过。
可惜仍是顾着有旁人在侧，棋差一招。
一只手稳稳地提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按在自己的大掌下。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廓，咬着齿根满是不悦。
“小兔崽子，喊谁‘哥哥’呢？”
借着黑暗，梁锦瞳手腕背着此人敏捷一抖，尖刃即刻抵上了梁停眉的腰窝。
她冷冷地小声道：“梁停眉，你别逼我揍你。”
梁停眉低头看那枚小小的片刃，见她使的是飞刀，她不常用这个——又在人前伪装乖巧小姑娘。
他当即心下了然，附耳问她：“那就是？”
梁锦瞳不动声色地轻轻点点头。
梁停眉展手，把她向赵卿珏那处推过去，嗤笑道：“好啊，你正儿八经的哥没听你喊过一声，旁的什么人都能听你喊声‘哥’。找你哥去。”
裴十二揉着脑袋好奇地问：“这是……你哥？”
夜半三更出现于此的人非奸即盗。此人表现出的模样至少与梁锦瞳熟识，是以裴十二也没把他当回事，乐颠颠地问。
……不是很乐意承认。
梁锦瞳没理会他，安静地垂落衣袖用以遮盖收回袖中飞刀的动作，径直走到赵卿珏身边站定。
这场景不是梁停眉愿意看到的。
梁停眉直起身子，变脸比先前翻纸页迅速，吱哇乱叫道：“梁锦瞳我告诉你我才是你哥！”
梁锦瞳终于想起来梁停眉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问：“你来做什么？”
他这才把手里的纸扬了扬，“明日考校策论，我来看看。”
梁停眉坦坦荡荡，脸皮甚厚，对于偷窥亦不觉羞愧难当。
“哦，怨不得你次次名列前茅。”梁锦瞳鄙夷道。
“谁次次来偷看了？！这次是我与人赌……”梁停眉咬牙，停了话头话锋一转，端着兄长架子道：“小兔崽子，我还没问你，半夜三更来这儿做什么？”
“跟你目的不一样。”梁锦瞳道。
梁停眉不依不饶，走到赵卿珏面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话却是对梁锦瞳说的，“好啊，见了外人比见了我亲，现在胳膊肘子就往外拐，往后还不得让我滚蛋。”
梁锦瞳微笑注视着他，心想，我现在就想让你滚蛋。
两名少年对峙，身量几乎相等，虽相貌天差地别，姿态却皆是一副不羁相，气势都不落下乘。
梁停眉相貌其实与梁锦瞳并不相似，甚至是迥异，剑眉星目，粗犷蛮莽如开了锋的铡刀。而梁锦瞳却是把精悍又游刃有余的软剑。
赵卿珏一开口就是火上浇油，端的是目空一切，他颔首了然道：“大约是你一无是处。”
气氛瞬间凝固，杀机顿生。
谢之惜在斗柜里翻翻找找，闻言冒头道：“打起来！”她捂脑门，“哎哟！”
谢之霖收手，恨铁不成钢道；“你给我闭上嘴！找你的东西！”
……
“找到了！”
谢之惜高高举起一张纸，问众人，“是这个么？！”
她努力对着光看，那字迹墨黑，钩画软趴趴的，谈不上多美观的好字。在黑暗中更糊作团墨，乌七八糟。
“好生丑陋的字！世上怎会有人写字比谢之霖还难看。”谢之惜抱怨道，“白日看起来……像是这张。”
看到密信落款带有一枚鲜红名章，何嘉被裴十二推过去，“你眼神好，看看是谁。”
何嘉果真眼力卓群，正是因此被裴十二从被里硬是拖了出来跟他“出生入死”。
一路上由他分辨着监丞的身影，哪怕只是影子摇曳，也能与树影区分。
哪怕身处漆乌之地，何嘉也只消一眼便认出名章：“赵旻熙。”
裴十二叉腰桀桀冷笑，眼里阴寒的光恻恻闪烁。
“果真是他！还真是蠢笨，居然特地留了名邀功请赏。”
几人纷纷传阅。
添油加醋的内容就是她亲手仿着赵旻熙的手笔写的。
梁锦瞳见怪不怪，瞥一眼信递给赵卿珏过目。
他们二人早已知晓结果，装模作样看过便罢。
梁停眉被打断，被两人同时视而不见，勃然大怒：“小白眼狼！”
他越是凶恶，梁锦瞳越是无赖地躲到赵卿珏身后，踮脚越过他宽阔的肩头对梁停眉挑衅地勾唇。
“你——”梁停眉怒吼。
……
那边还在剑拔弩张，裴十二看了密信心里石头落地，顾不上这许多，拉着正欲煽风点火的谢之惜就去往顶箱柜处。
他可没心思掺和家务事。
赵卿珏眼见着对梁锦瞳青眼有加，指不定哪天就跟梁停眉做了连襟。
他们这群外人只有看戏的份儿。
“来都来了，不若也看看策论？”裴十二跃跃欲试。
还不忘顺手堵上何嘉的嘴，把他拽到顶箱柜前，指挥他翻看题目。
何嘉劝架不成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裴十二晃晃手指道：“嘿，别哭，眼泪鼻涕溅上去不好交代。你想想，你若是成绩有些进步，你爹总有段时日不会想着你那些兄弟姐妹、接济你那些堂表兄弟姐妹了。”
他对裴十二又是向来言听计从，只得吸着鼻子收敛情绪，伸手拉开斗橱。
梁停眉就算当场和赵卿珏打一架，也不算意料之外。
倘若他们真打起来了，大约是旁人渔翁得利。
这里出现了除他们以外的人，是件好事。
到时只需将烂摊子推到梁停眉身上即可。
梁锦瞳从赵卿珏身后移出，向着裴十二他们走去，仿佛那些争执与她无关。
留梁停眉与赵卿珏大眼瞪小眼。
梁停眉犹自脸红脖子粗，而赵卿珏抱臂倚着书格站着，旁人说什么都是笑吟吟的，没骨头也没皮没脸。
他自是有他的底气。
梁锦瞳是真心认为梁停眉大概率打不过赵卿珏。
“嘿，因你而起的行吗？”裴十二半开玩笑道，“你哥哥对咱们太子殿下可不满意呢。”
她自然而然地在他们身边坐下来，率先翻阅着那些卷册，耸肩，“他对任何事都不满意。”
梁锦瞳扬起天真烂漫的笑，晃晃手里折页的书，“这么些记得住么？”
裴十二书册翻得哗哗响，抽闲道：“我可是过目不忘。太子爷是懒得动手也懒得拌嘴，你哥还在那喧哗，倘若把祭酒吵醒该当如何？”
他们还没有开始考校策论，但提前预习总归是好的。祭酒感兴趣的书页会被折起，他们翻得也明确。
梁锦瞳头也不抬道：“推他出去。”她指的是梁停眉。
“好一个大义灭亲！”裴十二与她一拍即合，见他原本判断为一味单纯到乃至于蠢笨的梁锦瞳大抵同他一般，称不上满腹坏水，少说不良心思也该灌了一半。当即认定此人可结交，他竖起大拇指。
见梁锦瞳亦一目十行，奇了，“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读书比我快。我们比比看谁记得多！”
他胜负欲旺盛，梁锦瞳点头应允，“比啊。”
有这么一个投机取巧的大好机会，谢之惜自然不肯错过，指挥着何嘉给她念。
何嘉好心肠地一句句念给她听，还要矜持地问一句梁锦瞳：“我读得怎么样？”
梁锦瞳不明所以，只顾和裴十二拼谁速记得更多，敷衍道：“好好好。没有错字漏句，流利动听。”
何嘉大为振奋，更为抑扬顿挫。
而谢之霖居然一直没有阻挠谢之惜得意忘形地走捷径。
最终比拼不分胜负，两人没听到谢家两兄妹打闹，齐刷刷看过去——
谢之霖不知何时已经对着祭酒的稿纸发呆，望着梁停眉的表情复杂而同情。
他怜悯地垂眸，似是被勾起经年的心事而不忍卒看：“同为兄长，我很是理解梁兄的心情。”
同样有个不忠不孝的妹妹。
梁锦瞳：“……”
不，你不用理解他。
……
他们吵吵嚷嚷，连梁停眉亦忍不住向他们传授祭酒出考题的经验之谈。
一开始还有意压低嗓音，聊着聊着音调不由得愈发高亢，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
直到断喝怒起，一连穿透几间房——
“何人？！深更半夜特地摸到此处喧哗！嚣张得很！无法无天！”
这次实实在在捅了篓子。
众人原本还有说有笑懒懒散散，闻声立刻从屋内各角跃起，再度四散奔逃。
梁停眉：见到看不顺眼的妹夫应该怎么办？打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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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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