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的话，莉莉小姐突然暴躁，她不停地拍打着铁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并坚持要认罪。但很快她就没了力气，无力地倒在地上，嘴里却还喃喃着，“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莉莉小姐……”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却非常疑惑。
我们见面那天，莉莉小姐分明娇小怯懦，文静软弱，说话声音细细小小，眼睛都不太敢抬起来瞧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如此激动，甚至不看看是谁来了就大喊着认罪，嗓子嘶哑，门都都被她拍得砰砰作响。
她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怀着这样的疑问，我走过去，在门边蹲下，试图安抚莉莉小姐。
“莉…”，话没出口，我忽然顿住，眼睛凝视着墙上的小口，呆愣原地。
墙壁上狭窄的递饭小口上，赫然夹杂着根棕褐色的短发。
我迟疑着伸手把它拿起，短短的，湿润的，笔直的，偏棕褐色的一根，与莉莉小姐偏红的棕色卷发完全不同，我突兀想到路上遇到的蓝眼男人，他不就是从监狱方向过来的吗？我心头一跳。
失神间，短发掉落地上。
我下意识伸手去捞，却骤然发现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脏污，在指肚留下浅浅细细的棕色划痕。
这是？
我迟疑着将手放在鼻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隐约间似乎还有种极浅淡的油脂甜香。
胡桃！我立刻想到这个。
我见过别人用它染发。
我再次看向这根短发，特别是它的截面——竟然是金色的！
伊丽莎白，我瞬间想到这点。
查尔斯家族都是金发碧眼，特征明显，路上的蓝眼男人绝对是伊丽莎白·查尔斯。怪不得治安官们找不到她，谁能想到想来温柔娴静的伊丽莎白小姐会离经叛道地将纯洁的金发染成棕色并剪成一头短发，再穿上西装扮作男人。
我不禁感到咂舌。
我转头，正想和泽维尔分享我的发现，却瞧见一向粘人的他竟然没跟在我身边，而是远远地站在通道口，面色冷淡，神情绷紧，拳头紧握，侧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缕阳光从大门缝隙漏出一点，洒向他的眼睛，让那双翠绿瞳孔仿若湖水泛起的层层漩涡，幽深阴郁。
泽维尔？我凝视着他，内心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的泽维尔看起来有些陌生，却正是我最开始见到的他的模样，冷淡警惕，阴郁沉默，与如今乖巧粘人，傲娇冲动的他大相径庭。
他似乎，已经朝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迈出了很多步。
我心中微微发软。
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泽维尔偏过头，对上我的眼睛。瞬间，冷淡的轮廓变得柔软，眼睛眨动，嘴角轻轻勾起，然后用嘴型叫我的名字，“尤安。”但他依旧没过来，执着地站在通道口的那缕阳光下面。
我感到奇怪。
他一向爱粘着我，一步都不愿意分开，这次为什么不跟了？
见我还在看他，他又朝我微微抿唇，可身侧的拳头始终紧握着没有松开，脚步也只轻轻挪动了一下，我越发觉得不对。
“弗里西斯先生，”没等我过去瞧他，一直沉默的莉莉小姐突然开口，“拜托您一件事，帮我去请查尔斯法官过来好吗？我有事跟他讲。”
“什么？”我一愣，去找泽维尔的脚步顿住。
我转身去听莉莉小姐讲话，错过了泽维尔投来的失落目光。
他表情骤然难看，盯我半晌，见我始终没有回头，拳头越捏越紧，牵起唇角冷笑了下，不再看我，自己蹲在了阳光下，脑袋埋进膝盖，缩成一个可怜的团子。
但我并没注意到。
“您找查尔斯法官干什么？您知道的，您的案子发生在赛伦市，就算要宣判罪行也该由赛伦市的法官判处，和查尔斯法官无关。”我疑惑地问莉莉小姐。
“我知道，但是……”她停顿几秒，“拜托你了，弗里西斯先生。”她并没说出原因。
“请告诉我理由，莉莉小姐，我没法不明不白地帮您。”
“是关于伊丽莎白的事情，弗里西斯先生，我无法跟您透露更多，只希望您能知道，我全部是为了伊丽莎白。”
“求您了，弗里西斯先生。”
我无法拒绝她的恳求。
“我会帮您的。”
和莉莉小姐商量好具体的细节后，我向出口走去，这才注意到缩成小团的泽维尔。
我心中一紧，几步过去，停在他身边。
“泽维尔？”我轻轻唤他，手摸上他头发。
他没有动。
我又唤他一声，瞧见他亚麻色头发中的白皙耳朵，手指不自觉轻轻捏上去，“怎么了？”
他晃头，避过我的手，脑袋还埋在膝盖里。
想到刚刚泽维尔的奇怪表现，我越发有些不安，蹲下去抬他脑袋，想看看他什么表情，可他倔强地始终不抬头。我强行将手伸进去，摸上他脸颊，和攥得死紧的拳头，只感到冰凉湿冷，他在出冷汗。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泽维尔，和哥哥说说好吗？”我轻声哄他，见他没有动静，我心中焦急，忍不住将手递到他嘴边，“泽维尔，有什么都可以跟哥哥说的，如果你生我的气，就咬我的手，好吗？”
这下泽维尔动了，他没有抬头，我却感到手上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和轻轻的痛意，是泽维尔在咬我，但他并没有用力。
监狱突然一暗，一直洒落在这儿的阳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挡，没有透过一点光，泽维尔瑟缩了下。
我迟钝的脑海终于清晰几分，他在害怕？当机立断，我立刻抽出手，捞起泽维尔膝盖将他一把抱起，大步往出走。
“尤安···”泽维尔终于抬头，他像过去那样被我抱着，看着我，神情呆愣，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揪住我的衣领。
“没事了泽维尔，”我安慰他，“马上就出去了。”我说话有些费力，因为现在的我确实不太锻炼，也没做什么体力活，要抱起泽维尔再走一段路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有些难度，我只能强撑着。
这段路并不长，但泽维尔似乎一直看我。
我没忍住向下瞟了一眼，和他对视上。
他眼神怔忪而执拗。
我低头笑了下，“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还在怕吗？别担心，马上就出去了。”
“嗯。”他轻轻嗯了声，没再看我，只是缩回我怀里，脑袋埋进我心口，细碎的短发凌乱又柔软，像一只炸毛后得到安抚的可怜小兽。
我又把他往上捞了捞，他揪着我衣领的手渐渐松开，只虚虚拢着。
我将他抱出监狱。
监狱守卫见我们出来，正想打招呼，却瞥见我们的奇怪姿势，眼神顿时奇怪。
我将泽维尔放下，尴尬道，“他是我弟弟。”
泽维尔一声不吭，面对守卫时脸色很臭，自顾自站在了我身后，手却还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松开。
我只好又重复一遍，“他是我弟弟。”
“好吧，弗里西斯先生。”守卫咧嘴笑道，“你们兄弟也太亲昵了，我弟弟五岁时就不让我抱了。你们倒是感情很好啊。”
“呵呵。”我尴尬笑笑。
“您和监狱里关着的女囚什么关系？我听治安官说她是去年来的霍利安，此后一直在二十一号街区的面包店做工。一直独来独往，没听说她有什么朋友，您不会是···”他停顿一下，表情猥琐，开始臆想起我和莉莉小姐的关系。
“您想错了。”我有些不高兴。
泽维尔更是表情难看，直接冷哼一声。
我没心情多聊，简单聊了几句就往回走。
回家后，趁着泽维尔还没躲进卧室，我拉住他，“泽维尔，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他表情淡定地装傻。
“你骗得了我吗？”我无奈笑笑，“我知道你今天不对劲，为什么，跟哥哥说，好吗？”
他抿住嘴不说话。
看着他倔强的模样，我心中暗叹一声，“告诉我，泽维尔。”
“我想知道。”
“你真想知道？”他盯着我，哑着嗓子开口。
我点点头。我已经预感到什么，但我一定要知道。
他垂下眼眸，“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探险去过的酒窖吗？”
我愣住。
我当然记得，那是个废弃了超过百年的酒窖，粗糙的石壁上爬满阴绿的苔藓，蜘蛛在墙缝结网，老鼠噌噌跑过，腐朽的木架潮湿老化，空气中都是发霉的臭味。阳光无法洒落，酒窖阴暗无比，我们费力开生锈的铁门，借着烛光才看清它的一点模样。
然后再也不肯进去。
“你走后第三年，我偷偷去找过你。”
我瞬间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泽维尔，看向他翠绿的眼睛，嘴唇甚至有些颤抖，“您说什么？”我不敢相信。第三年，那他不才八岁大吗？我在万里之外的霍利安，他要怎么来找我？
看到我的反应，泽维尔高兴不少，翠绿色眼睛弯起，微微笑道，“看到你这样紧张，我真高兴。”
“泽维尔···”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甚至走出了伯克劳拉，尤安。”他笑道，“我在外面呆了两个月才被达利找到，可我还不愿意回去，一定要找到你。我大哭大闹，发脾气，希望达利能同意我找你，可他只是冷冷瞧着，然后说，‘嘿，你不是想找尤安吗？跟我来好了。’然后我就被他一脚踹进了酒窖，关到我差点病死才被他放出来。自那之后，我就很怕那种潮湿阴暗，见不到光的地方。”
“尤安，这下你知道原因了。”
重新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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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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