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白一保持半支着身体的姿势，手轻轻捏起一把沙石，她有些紧绷地盯着季无砚瞧，觉得大家都两个珠子五个孔的，谁也没比谁特别。
她能感觉到木偶刚才的一番话是对她说的，季无砚听不见。
她抬了抬头，看向浅淡的天空：“你是山上的乌鸦吗？”
木偶：“我是山中，乌鸦栖身的草木。”
“我奶奶是妖魔吗？”
“不是。”
“我和杜青是吗？”
“不是。”
“那谁是妖魔？谁该死？他们口中的妖魔是什么？他们镇守的边域那头是什么样？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仙人自己知道吗？”
木偶轻声说：“你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杜青死了吗？”
“没有，那是他的活路。将死之人才能看见鬼，他本就没多少寿命，你帮他纳灵时应该感觉得到，他有一半魂不稳，否则你进不去。”
“我不会死对吗？”
“……”木偶没有说话。
庄白一攥紧了手，没有回答季无砚，也没有再问木偶什么，她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以季无砚为媒介，向这边赶来。
迎面来风，季无砚的眉心一闪，在两人中间勾勒出一道泛着金光的人形，来人比那严长老还要仙风道骨，脸上没显多少年纪，脊背挺直着，一头白发泼下来，让人实在摸不准他的岁数。
庄白一游离地思考着此人算不算天山童姥，便见季无砚双手握剑抱拳，冲人拜了拜：“师父。”
那能弹指挥灭一座山妖邪的掌门！
掌门并没有看自以为妖邪的庄白一，也没有应季无砚的礼，只是顿了顿，脚步犹豫地一偏，庄白一感觉到他似乎很想往木偶的方向看一眼，然而还是忍住了。
“严阙，付郃和江笛的命牌已碎，你先回村庄安抚百姓，随后回宗门复命。”
“是。”
季无砚身形一滞，深深地拜了下去，再起身时，他犹疑地看了眼来历不明的庄白一。
庄白一睁大眼睛瞪了回去，看他如看学堂脑袋空空的同窗。
她对宗门的了解有限，想得很简单。只觉得既然是弟子，想必也没比凡人高明到哪里去，季无砚瞧着就不机灵，倒是经打。而一派掌门，必是如神仙一般，轻而易举就能知道来龙去脉，杀她不过眨眼功夫，而要不要杀她，取决于这个门派到底是正是邪。
毕竟她不但没做过恶，还蜉蝣撼树地试图帮忙。
如果随意定她的罪，反正杜青还在这里，入了鬼道，不至于勾不到她的魂，她死不死没差。
“放心，我不会伤你。”
掌门用一双慈悲宽容的眼睛看着庄白一，像是能原谅她的衣冠不整和满心揣度似的，和严长老一样没有命火束腕点缀的，素白的手虚点在了庄白一的眉心。
庄白一亲眼看见自现在往来处的所有记忆，她一路倒退回家，到村庄，在刻着“云山村”的石碑边宛如幽灵，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跑了出去，几乎跨了整个村，被吸引了似的落在坐在屋门前远眺着的老人身上。
是团借她身体逃出束缚的黑火。
而后她在村口睁开了清明的白瞳。
掌门沉默着，指尖闪烁灵光，随手就要将庄白一的记忆抹去。
指尖下，庄白一如她记忆里一般，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睛，胆大包天地反问：“无知不算伤吗？”
像是戳到了什么痛处，掌门被烫了似的收回了手，与此同时，木偶也不再装聋作哑，它看着掌门的背影，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是啊，无知不算伤吗？”
“师父。”
除木偶以外，三人全都僵直了脊背，一时间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庄白一来回看掌门和木偶，心说：月澜山收徒不看品种吗。
“你要像对我一样对你的徒孙吗？”
谁，庄白一伸长了脖子四处看，也没看见此地有第四个人在——木偶在她这不算人。
这张扬的姿势反倒吸引了掌门和季无砚的目光，庄白一脖子一缩，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我？”
“师祖！”她冲掌门团团一拜，激情澎湃地喊。
于是此间听得懂人话的都沉默了。
庄白一很有眼色地顿了顿，感觉大家好像都不太好接受，遂嘴巴一闭，不说话了。
“宁阿，”掌门皱着眉头，眼底怒火和歉疚夹杂在一起，“不要牵扯凡人。”
“她已经纳了灵，我亲自护的法，体内打了我的护身灵印，”木偶落在庄白一的肩头，将掌门的情绪一同招惹过来，大有再往里添油加醋的意思，“掌门要是老眼昏花，不如趁早退位让贤，好过占着茅坑不拉屎。”
庄白一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嘴太快：“……”
都不知道月澜山门往哪开，她当场能被木偶连累打成叛逆，跟垂老看诊似的，刚睁开眼就被判了是回光返照，横竖都完蛋嘛！
“白惑鬼纳了灵入了道，这辈子都回不了头啦，”木偶假模假样地轻叹一声，“玉无渡想必还空着，给我徒儿作见面礼，掌门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于是掌门复杂的眼底又增添了一抹“物是人非”的失望，虽然不知道他在失望些什么。
庄白一作为在场唯二什么也没听懂的人，无端被安排好了身份住处，也没人在意她同不同意。
木偶至今没有表现过对她的恶意，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动动嘴皮子的样子，但庄白一知道他并不算随口一提，方才木偶确实是在教授她，现在也确实是为她索取什么。
只是杜青尚在此山间，奶奶还躺在云山村中，她没什么志向，也惊觉仙人不似口口相传那般清尘出世，并不想真去那不知道门朝哪开的月澜山。
木偶却轻轻拍了拍庄白一的后脑勺，像是知道她怎么想的：“为师陪你去了却凡尘事，要去哪里你自己选。”
庄白一撇了一眼它孩童般的身体，白捡个师父她一点“尊师重道”的想法都升不起来，只是心里品了品它的名字，有些想知道是哪两个字。
无礼的一人一偶转身就想走，庄白一单纯没素质，木偶显然是故意的。
掌门想说些什么，还没出声，就见木偶弹了束毫无攻击性的灵光，只听“扑通”一声，身侧人影砸下，季无砚平平板板地拍到地上不动了。
难为这人身负重伤，居然挺了这么久。
庄白一感觉到那掌门没再出声，只是有道目光落在背上，犹如实物，她不自在。
纳了灵，她好像无师自通了木偶口中“白惑鬼”的能力，视线，情感，万物，好像都成了流动的，可以被感知分辨和交流的东西。
比如说，掌门的目光中，除了此时此地被激起的情绪，还有一抹藏在深处的如黑火鬼域一般深恶的悔意。
还有木偶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恨。
庄白一下意识张开手指，先前抓握在手里的沙石总算流了出去，只是因为用劲过久，有一部分难舍难分地沾在她手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无端想看看这双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待走出云山，她停在了河流边。
借着水面倒影，她看见一双熟悉苍老的手，交叠着盖在了自己的双眼上，自小臂处消散在半空中。
庄白一眸光一顿，双手覆了上去。
“啊……”她轻轻地说，“怪不得他们看我的眼睛跟往常没差。”
有人临走前，放心不下她。
但奶奶一辈子生活在云山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那黑火到底是什么东西？”
庄白一其实有满肚子疑问，但因为不甚了解，很多都不知道从何问起，木偶“师父”倒是个耐心的，她问什么都会不咸不淡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七个字反复打回庄白一一腔想找人叨叨的心，她简直疑心木偶“师父”自己也不知道，高深莫测都是装的。
“怕什么来什么，想什么有什么，它点的是心火，人力有限，人有时候自己都会曲解自己，”只有这个疑问，木偶浅显地回答了庄白一，“更何况是纯粹极端的七情呢？”
庄白一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将起伏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她硬邦邦地咬着牙，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泄出了声。
木偶只是回答庄白一的问题，能读懂几分全看她愿不愿意细想下去，现在看来，她起码不自欺。
因为担心庄白一的白瞳被发现，所以看见庄白一白瞳的人都得死。
七情被扭曲前，是货真价实的真心。
不知这丫头是怎么被带大的，此地明明只有一人一偶，她也要就近躲到林子里，憋憋屈屈的，嚎不出声哭不尽兴，木偶被薅下肩膀抱在怀里，被迫承受着眼泪鼻涕，笔墨绘制的平静脸上，总算生出一丝无奈。
“我的手够不到脸，哭完记得给我擦擦。”
“……嗝。”庄白一憋出个哭嗝回应他。
等她冷静下来，用自己不太体面的破烂衣服给木偶胡乱抹了几把，准备继续往回走时，一道身影从她眼前划了出去。
是御剑而来的陈行枫。
许是太过急迫，他并没有注意到半路的庄白一。
庄白一抱着被她擦得黑了三分色的木偶，似有所觉地，她顺着陈行枫离去的方向回头。云雾缭绕的，冰天雪地的，鬼影绰绰的云山她都见过了，但其实她分不清哪种才是真实的。
忽然横过来的木偶手臂挡住了视线，木偶淡淡道：“走吧，莫要再看。”
“莫要回头。”
“……嗝。”庄白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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