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砚匪夷所思：“……”
长老怎么没把他打聋呢？
“为什么要濒死才能激发？”庄白一求知若渴地问。
木偶目送季无砚提着剑一脸血地迎上那长老：“他太爱作死吧？”
庄白一觉得这很简单，掌门肯定比长老厉害，敢等季无砚濒死出招，一定能治得他活蹦乱跳，都不用长老动手，只要一刀把季无砚捅得半死不活，大家就都没有危险了。
“月澜山掌门已至化境，闭关多年冲击神位，弹指挥灭一座山的妖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呸，掌门来了才是危险！
知道自己和杜青大概是个什么玩意的庄白一简直不敢想自己被弹指挥灭的样子。
她正了正脸色，心里有了计较：“那耍剑的不能死，更不能濒死。”
然而一个鬼魂和一个凡人在此地是做不出什么贡献的，杜青也不可能让严阙再上身一次，哪怕人死，鬼魂也分了个三六九等，破丹境的往他身上跑，跟当头落个五指山似的，不用那尸体出招都能压死个人。
季无砚嗑药如嗑糖，可没剩几个能救命的了。
木偶淡淡地扫过一眼和丢了魂的行尸纠缠的季无砚，不紧不慢道：“此事并非无解。”
“白惑鬼入道能视天地，鬼修入道能引魂御鬼，此间妖邪横行，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不少，看你们选择听天由命还是自保。”
“亦或者，你们可以就这样一人一魂远走高飞。”
严阙的魂灵像是被人打了当头一棒，闻听此言震惊地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块毫不起眼的空地上，庄白一隐约觉得在他眼里看见了人形。
砰——
季无砚又滑行出数丈远，他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面朝黑天出了口气，气没出完，被塞了一嘴丹药，险些没噎死他。
他瞪着眼睛咳嗽，用眼神骂了杜青八百遍，生怕自己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呛死的修士，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捂着喉咙愣是把丹药干咽了下去，他泪流满面地问：“所以你还是想我死吗？”
庄白一：“……看着比我年纪大，怎么比我年纪小似的？”
杜青哪个都不想搭理，支起张敷衍的假面冲季无砚道：“我要纳灵，你多撑会儿。”
季无砚觉得他在放屁。
但现实由不得他，那三尸体根本不带正眼看杜青的。
勉强续上一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已经入定打坐的杜青，挽了个剑花，将手中剑剑尖朝下戳着地面。
一道道灵力波纹似的荡开，在原地汇成了个透明的保护罩，擦身而过的剑招没一个能伤到杜青。
“你是医师，经脉穴位不用我多说，”季无砚咬牙咽下口血，眼底倒映着漫天张狂的黑火，“但你没学过引灵入体，根本就不可能开始，不跑就给我陪葬。”
庄白一背对杜青倒退两步，身体和杜青重合后她原地坐下，魂魄落进人身，她回忆着自己纳灵时的状态，四周灵力试试探探地围绕在“杜青”身侧，而后亲昵地朝着这先天五感化归天地的魂魄涌去。
魂魄没有可供灵力贮存的经脉，于是灵力被截留在了凡人之体中。
季无砚留下的保护罩坚硬又脆弱，没一会儿，就被消解了似的，有光点析出，融进了“杜青”的身体里。
庄白一借杜青的眼睛看向不远处，她清楚地看见无处不在的鬼魂，看见季无砚身上某种无法言说的勃勃生机，再见到那三个灰暗的修士，几乎和黑火同源，她大概知道杜青眼中的世界了。
然而其中又有不同。
白惑鬼的“眼”是附在魂魄上的，灵力流转至眼中，她看见满山的黑火深入地底，像是来自无底深渊，无根无源，人和修士的气息彼此缠绕着，与如洗的星空勾连，一举一动，好像都隐隐牵动着——命。
针扎瞳孔般的刺痛将庄白一逼了出去，没了生气的身体从天而降，稳稳地接住了她的魂，回神的杜青手中凭空出现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鞭，蛇一般往庄白一腰间一顶，她便实实在在地往后摔了个屁股墩。
庄白一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手撑着地面，头晕目眩间，她摸到了细碎的泥沙。
哟，诈尸还魂了。
她后脑勺一凉，想也不想地就地一滚，一阵刀锋擦着她，在地上削出拇指粗的裂缝。
“这时候让我诈尸，我更危险啊！”
她抬头，风中却没有回音。
杜青不见了。
漫山的黑火和鬼魂唱戏似的，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没了踪影，连灼烧声都消失了，以至于天地荡清，人身在其中，显得形单影只了起来。
“杜青……杜青？哥！”
庄白一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跑到了杜青方才打坐的位置，拧着眉头扫了一圈，看见了近处显形站着的木偶。
木偶没看她，抬起下巴望着天，明明个子矮小看着也脆，除了嘴皮子好像没什么灵活的地方，但庄白一总觉得它身上有真人的那种人味儿。
还魂的庄白一无法在仙人的战场里独善其身了，季无砚越发难以为继，便也抽不出太多气力护佑这边，泄露下来的灵风轻易就能将她这个刚踏入仙路的蝼蚁劈成两半糊在第一个台阶上。
终归是差了个境界，季无砚和长老两败俱伤地僵持着，两个修士随便偷袭一下就能要他的命。
庄白一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摸，杜青给她的法器都还在，她下意识看了木偶一眼，还没来得及问怎么用，便听那木偶说：“凝神，用你的眼睛看。”
“噗——”
“你又是哪冒出来的？那王八蛋呢？”
“等着得救吧，他就快把我打死了。”
庄白一默默看了眼手中花里胡哨叫不上名的法器，敬佩地冲季无砚点点头：“那你继续吧。”
她跟怀里的法器深情地尝试沟通，发现这哪有防御法器，万物有灵，手里的玩意个个恨不得带着她冲锋陷阵，就地把她当烟花放了！
她哪敢动！
“器有器灵丹有丹息，别人要翻典籍查阅去学去记的东西，你只需看一眼，就会知道它们应当用在何处。”
或者你会被它们用在何处。
那木偶跟个僧人念经似的，语气横平竖直并不精彩，但口中的器灵倒是配合，喜气洋洋地将庄白一整个提起来，照着“付郃”砸了过去。
季无砚眼前一花，一句“你要干什么”提在嗓子眼，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庄白一的身不由己，简直奇了。
他就没见过人被法器领着走的，法器再怎么有灵也只是器，只有简单的喜恶，哪能成精啊！
但她来都来了，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好，付郃江笛还没筑基，现在打架也不动脑子，庄白一灵活点说不定也能周旋得开，季无砚分心冲她乐观地喊：“空心莲是暗器，不不不那是芥子除了收东西没任何用处……对对对风回扇，能把招式扇回去，不是扇人巴掌的！”
他又往严阙脸上喷了一口血，不知道自己是被气的还是被打的。
好在严长老没了魂，也不会嫌弃他。
庄白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器扔了一地，到头来还是一个能随意变换形态的灵珠用着顺手，迫切需要武器的愿望驱使灵珠变成了个劈柴的斧头，庄白一想也不想，照着“付郃”砍了过去。
这没了魂的壳子不知道为何对季无砚有山一般大的执念，拿庄白一当空气，躲也不躲她，斧头即将砍人身上那刻，庄白一反而自己一哆嗦，将棍身转了半圈，斧刃对外，给了“付郃”一锤。
“付郃”身形一顿，往前踉跄一步，竟是给季无砚跪下了！
以为他要袭击的季无砚一退数十丈，一口气没续上，噗通一声朝这边跪拜下来。
庄白一无端主持一场喜事，并没有感到荣幸。
“奶奶”由着杜青跑至祠堂，“付郃”和“江笛”并不挣脱缎丝网，“严阙”和季无砚缠斗这么久，虽是冲着要他命去的，但也并没有因此多么“拼命”。
好像他们知道趋利避害似的。
一股凉意径直蹿上了天灵盖，哪怕庄白一见过几位的魂魄，这会儿也觉得他们倒像是……没死透似的。
“嘶——”
她倒吸一口寒气，趁季无砚离得远，灵珠随她心意变成了个朴实无华的大笤帚，笤帚被她熟练有力地往地上一挥，先前尘归尘土归土的树身被一把扬起，几乎将眼前人遮成了鬼影。
而后风回扇朴实无华地呼出一道灵风，将这些灰尘拍向“严阙”，对她毫无防备的“严阙”猝不及防被迷了眼睛，身形果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谁快点的吧你！”
庄白一还没喊完，便被血手推出数丈。季无砚手中剑化出无数剑身，刃朝里柄朝外，将三人包围起来，灵气在剑阵刺入他们身体后炸开，季无砚的灵力在他们身体里走了个来回，刺穿了几处大穴，封了他们的行动能力，与此同时他眸光闪了闪。
他听见了三人体内的“心声”。
“付郃”和“江笛”在不停地说：我要成为和季无砚那样的修士。
“严阙”在说：他知道了。
庄白一心有余悸地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去，竟也莫名其妙地听见了此音，其越来越急促，普通平常的话蓦然带上了杀意，而后炸开了。
季无砚手上的命火束腕哗啦一声，将自己在内的四个修士全点燃了，庄白一忙活了一晚上，闻到焦香，她万般罪恶地捂着脸忏悔。
直到灰烬扑鼻，庄白一顿了顿，感觉到一把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是什么人，怎会无故出现在此地？”
庄白一：“……”
她双目无神地往季无砚背后看去，哪还有什么修士，那邪火把尸体连骨头带肉地化了灰，跟地上灰烬难舍难分地融在了一起，跟他们人没来过似的！
她一脸空白地问：“你……我……你给他们就地下葬了？”
仙尊就是仙尊，真是不拘小节。
“谁们？你还有同门在此？”季无砚皱了皱眉，“你不是月澜山的人，内域何时要插手边域的事了？”
什么跟什么，庄白一一个脑袋两个大，觉得此人一定是烧糊涂了，都开始胡说八道了，她反问道：“你的同门呢？”
“自然是在村子里镇守。”
“你一个人来的？”庄白一尾音上扬，指着自己鼻子问，“那你身上的血，受的伤难不成是我打的？”
季无砚眉间一抖，一副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庄白一眼见他手上的束腕红得要滴血，继续试探：“两个师弟，一个长老？”
“既是内域弟子，不应该不知道蜃鬼，”季无砚将庄白一认得的字拼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撞大发了，开始听不懂人话了，“蜃鬼死时会喷发大量幻境，迷乱修士的认知记忆，但并没有毒性，事后修士体内的灵气自然会将其排解出去。”
“你怎会不知？”
庄白一瞳孔放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季无砚，恍然觉得他似乎更像世人口中的妖魔。
边域镇守群妖的修士都是这样的吗，那他们镇守的又是什么东西？
她们就是生活在这些人的保护下的吗？
许久没有说话的木偶轻笑一声，听起来比杜青还阴阳怪气：“山上的乌鸦披白衣，报的当然是死讯，难不成要指望他们保护吗？”
“他拿纳了灵的你当同道，此间事已了，你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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