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李老头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哪里有父辈还未分家,孙辈便先行分家的道理,简直是胡闹。
“那就谁都别活了。”
许青姝声音冷下来,“与其留在李家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镰刀被挥舞得虎虎生风,半点不留情面。
院里又乱作一团,鸡飞狗跳。
张氏护着孩子,缩在墙角连连躲闪,李民壮躲在李老太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驳斥,“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更何况本就老二欠李家的,大逆不道——啊!”
镰刀绕过李老太,砍上李民壮的后背,粗布衣裳被镰刀划开一道大口子,雪白的棉絮从裂口处冒了头,隐约带着些血红。
李民壮面无人色,再也不敢嘴硬,手脚并用地往李老太身后缩。
“杀人了!许青姝要杀人了!”
张氏瞧见丈夫受伤,歇斯底里地哭喊,“你这个黑心肝的毒妇,我们哪里亏待你了,你竟敢动刀伤人。”
李天宝和李敏慧被吓得躲在张氏身后呜呜直哭。
一旁的李老头气得胡须直抖,满脸铁青。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敢在家中撒野的孙媳,只觉得脸面丢尽,拐杖敲得咚咚作响,“疯了,简直是疯了。”
“村长来了!”
门前的人群后头一阵骚动,几个引路的村民簇拥着村长匆匆赶来。
村长快步拨开围观的人群,跨进了李家院子。
“住手。”
村长有职位在身,又是李家的族长,威严不用多说,满院的吵闹,在他进门的瞬间,稍稍歇了几分。
李老头一见村长到场,腰杆瞬间硬了,“村长你可算来了,看看,许氏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了。”
李民壮摸向后背,虽有棉衣隔了一层,伤的不深,但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揪出些沾着血的棉花往村长面前凑,跟着附和,“她还砍伤了我。”
“许氏你先把镰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村长面色沉肃,冲着许青姝劝道:“乡里乡亲都看着呢,动刀解决不了事。”
“行。”
许青姝顺势收了镰刀。
村长还算公正,在村里口碑极好,她只是想把事情闹大分家,还不想成为全村公敌。
“既然村长来了,村里人也都看着,今日我就把话摊开来说。”
“我男人在李家孙辈中排行老二,勤恳老实,日日下地,大哥与三弟却可以读书识字,不事农耕。”
“家里钱粮全数归公,都紧着大哥一家,但李宗干最累最多的活,却顿顿粗粮野菜,住的是漏风的茅草屋。”
许青姝拿着镰刀指向李家众人,“就连娶我这个媳妇,都是家中遭难,无人收留的孤女。”
“近两日我生了病,作为婆母,居然上门强抢我的救命钱。”
“我倒想问问,说没有亏待我们,是哪门子的没亏待?李宗也是李家的儿子,凭什么这么磋磨李宗?”
李宗在李家不受待见这件事,青石村的村民都知道一些。
当年李家比现在还要富庶。
直到李宗出生后不久,李老头的大儿子李民强犯事被撸了官府衙役的职位,牵连到给县令做偏房的女儿。
李家一路下坡,认为是李宗晦气,十分嫌恶他,没给他上族谱,连辈分从字都没有,随便取了个名字就作罢。
村内大多偏信神佛,加之事发确实巧合,日常遇到也都避着他一些。
李宗知道自己讨嫌,除了下地干活鲜少出门,对李家的压榨也逆来顺受。
没想到新娶的媳妇刚来青石村时也算温顺,实际上却是个厉害的,现如今直接闹上门了。
村民七嘴八舌解释一通,许青姝越听脸色越黑,只觉得荒谬。
觑见头颅愈发低垂的李宗,许青姝气不打一出来,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是你大伯犯错,关你什么事?把头抬起来。”
李宗十分顺从,讷讷应了一声,眨着眼睛看许青姝。
“呸,就是他带来的晦气,刚生下三天,他大伯就遭殃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青姝拾起一个土块就扔过去,李民壮顿时闭上了嘴巴,缩回李老头和李老太的身后。
李宗又想低下头,被许青姝一瞪,停住了,僵着脖子,只垂下眼睫,不敢看人。
许青姝不打算浪费时间,看向村长,“既然李家嫌李宗晦气,那我只求一件事,请村长做个见证,让我们二房从李家分出去。”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不同意分家,”赶在李老头开口之前,许青姝懒懒挑起眉梢,对着他轻掂着镰刀,威胁意味十足,“我的话放这里了。”
“要么分家,咱们两家各自安好。”
“要么我天天过来和你们增进感情,就像今天这样。”
“你,你……”李老头被她这番无赖又强势的话堵得心口痛,手指哆嗦着指向许青姝,“简直蛮横。”
许青姝只当他是夸奖。
村长叹气,“李宗,你也想分家?”
张氏抹了把脸,软下态度,“老二你要是分家了,农活的担子就全落你爹娘头上了。”
李老头的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在镇上过活,只剩李民壮这一脉留在青石村侍弄田地。
李老头和李老太年迈,很少下地干活了。
老大已经考上了秀才,如今在镇上读书。老三也是读书的苗子,四女儿生的好,定了镇上的人家,明年出嫁,现下精细养着,李民壮两口子不舍得他俩下地。
家中十几亩地不能荒掉,李民壮两口子加上李宗才勉勉强强。
嫌弃李宗不假,她到底不舍得放过这个免费劳力。
李宗下意识看向许青姝。
许青姝也正看着他,眼中都是警告。
“我听青姝的。”
李宗甫一说完,张氏便哭骂李宗白眼狼,没良心。
李宗眼睫越垂越低,难得他还记得许青姝不让他低头。
到底是个十**岁的青少年,放在前世也就是刚上大学的年纪,许青姝有些心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都想分家,”村长十分果决,“我这个村长就做个主,让你们二房分出去。”
“村长,使不得……”
李老头还想挣扎一下,被村长挡了回去,“永强你别说了,今天我回去给你们拟个文书,明天就给你们分家。”
热闹看的差不多,院门口聚集的村民跟着村长离开,慢慢散了个干净。
只是心里感叹李宗命苦。
虽然摆脱了磋磨他的李家,但是他这个捡来的媳妇看起来太过凶悍,以后的日子估计不好过,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许青姝不知道村民心里的弯弯绕绕,看向形容狼狈的李家众人,“那爷奶爹娘,我和李宗就先回去了。”
没人回话。
许青姝并不介意,把镰刀往腰后一别,拉着李宗离开了李家院子。
不能把李家人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她现在这幅身体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次日上午,村长带着拟好的文书,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村中老人,房长与邻里几户人家,给李家分了家。
“李家共有十亩水田,四亩旱地和两亩坡田,家产有六十两纹银,两头牛,十二只母鸡,农具若干。”
“除去养老公产,牛和青砖瓦房不给二房,多分给二房些田地,共两亩水田,一亩旱地,十两纹银,两只母鸡,农具均分。”
“二房每半年按规定给父母孝敬粮食一石。”
村长读完文书内容,摆开红泥,“没有异议就各家画押。”
李民壮不情不愿地按了手印,小声嘀咕,“生了个讨债鬼,还分走了那么多地,亏大了。”
李宗在旁听了个清楚,僵着手指在文书上按了印。
在他十八年人生里,所有人都说他是灾星,李家没把他抛弃反而把他养大,已经很仁慈了,是对他有恩,他欠李家的,他要还债。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虽然偶尔会冒出些不服气,但他胆小,懦弱,不敢反抗,便自暴自弃地这么过下去。
过来分家时,村民的议论他多少听到了一些,说他命苦,说他娶了个彪悍婆娘没好日子,也有说许青姝病了一场变了样的。
李宗不是傻子,当然能察觉到许青姝的古怪。
但许青姝昨日为他出头,他知道许青姝是为他好,他不想让唯一对他好的人失望。
更何况,无论如何许青姝是他的妻子,夫妻一体,他合该听许青姝的话。
文书一式三份,一份给李民壮,一份给李宗,剩下的一份留在村长手上作为见证。
按理说还应该开宗祠,摆祭品焚香跪拜,告知祖先分家之事。
但李宗未上族谱,倒省了这些褥节。
李宗早就如坐针毡,头一次感激自己没被李家接纳,顶着李民壮与李老头厌恶的目光,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李家的堂屋。
李宗回到家时,许青姝正抱着臂,抬头看漏风的茅草房顶。
头发随意束着,身姿高挑。
“青姝,我回来了,”李宗放下母鸡和农具,把分家文书,银钱与地契递给她,“家里分出来的,有十两银子,两亩水田和一亩旱地的地契。”
许青姝没客气,接过东西,把文书展开扫了几眼。
这个时代的文字是小篆,和前世文字相差甚大,好在连蒙带猜,能勉强认清大半。
村内分家女眷不能参与,李宗耳根子软脾气软,她都做好李宗分不到财产,再去李家闹一闹的准备了,没想到分到的东西不少。
村长比她想的要公正许多。
瞌睡来了送枕头,她刚正想着怎么样才能修缮房屋,许青姝打开银袋子,“既然分家了,以后得听我的。”
李宗点头:“嗯。”
“那么第一件事,”许青姝拿出一两银子丢给他,“去找些人来把屋顶修一下,昨夜冻死我了。”
现下农闲,人力不贵,一两银子足够了。
分家只是第一步,许青姝要的是过上好日子,自然得想办法做些营生改善生活。
许青姝从记忆里得知这个时代有豆腐,却没有豆腐的衍生产品,巧的是她幼时在奶奶家中生活,奶奶总会做豆腐,也会做臭豆腐和腐乳,包括腐竹,千张,许青姝耳濡目染,都会一些。
现在做豆腐不现实,腐竹和千张便也要往后稍一稍,但青石村位处南方,冬日温度虽低,体感却在零上,可以做些臭豆腐和腐乳。
青石村每日有固定的牛车去往镇上,许青姝打算去镇上买一些原料,再买些衣服被褥。
李宗手忙脚乱地接下,祈求地看向许青姝,声音低不可闻,“青姝,你同我一起吧。”
他本就不常与人交流,刚才分家更是耗尽了他的勇气。
许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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