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义，你尝尝这个蓝莓。”
这时江义和俞白刚认识不久，大一的学业不是那么繁重，她们经常在晚饭过后走在大学的人造湖旁散步。
当时人造水果技术还没有发达到不需要耕地的地步，因此市面上还能找到真正的蓝莓，但大多数都是俞白手上这种基因改良品种，大得跟弹力球似的，圆滚滚一颗，找不到茎从哪长出来。
江义在一盒蓝莓中挑挑拣拣，捏了颗硬点的放进嘴里，丝毫没有在意这颗“蓝莓”似乎有些过于圆润了。
牙齿被富有生命力的回弹弹开，“蓝莓”从江义张开的嘴里飞出，伸出短短的小手和江义打了个招呼。
江义第一反应是拿了张纸抓住小圆球擦了擦。
“我刚咬下去的时候想着你要是敢喂我颗弹力球你就完了。”
俞白眯起眼笑了：
“怎么可能呢，这可不是整蛊。我是说，生日快乐，江义。”
江义抬手看了看全息影像的电子日历，
“我靠！今天都27号了？我都没注意……”
她的话没能说完，手中纸巾包着的那个球儿疯狂挣扎起来。
一惊一乍的电子童音控诉：
“你什么意思？把我唤醒之后又不管了，很费能源的知不知道？在我的搜索库里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哼！”
它抱起两个芝麻粒大小的小手，把头——如果它真正意义上有那个器官的话——转到一边，活脱脱一个和妇母闹别扭的小孩。
江义猛地把头转向俞白：
“你送了我个娃？！”
小球锲而不舍，跟着江义的脸，行动轨迹形成一个圈：
“我可不是娃！我是贝尔杰斯特科学与计算中心推出的新产品，可以随时间增长而逐渐充盈自我认知并完成个性化的AI机器人！”
球体随着话音上下疯狂浮动，那样子像极了此时在江义身边满脸期待望着她的某位俞姓女子。
江义：“看出来你的性格会和使用者越来越像了……好了、好了别蹦跶了！！你这个玩意儿到底怎么关机？”
俞白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委屈巴巴：
“你不喜欢吗？”
江义：“不，我很喜欢，只是我不是很喜欢买贝尔杰斯特家的产品，我认为他们本质是商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且这样很费电啊，你不觉得吗？”
小球逼近江义的鼻梁，显得气鼓鼓的（虽然它本来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
“不要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啊喂！我，贝尔杰斯特科学与计算中心推出的新产品，可以随时间增长而逐渐充盈自我认知并完成个性化的智能AI机器人，怎么会用到充电器那么老土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太阳能的！”
江义被小球赫兹极高的电子音炸得脑瓜仁嗡嗡作响：
“我还是给你起个名字吧，你这一大长串念得……”
小球骄傲地仰起头（具体表现出来就是把代表五官的那几个表情符号转到了头顶上）：
“不用！俞白给我起过名字了，我叫——”
——————————
……
记录使用者脑电波活动，为其呈现最易复制/波动最强烈时的场景。
警告：禁止于使用中途强行拔断晶体管，否则将对大脑造成不可逆伤害。（注：因实验原因脑部构造与常人有异者除外）
……
使用前需持有由贝尔杰斯特科学与计算中心总部负责人批准的使用文书。使用者进行模拟时，旁边需要有第二人进行陪护。
——————————
俞白的心不在焉有目共睹。
至少在正常状态下，她不可能将午饭洒在任何除桌面以外的地方。
但是刚才被洒了整整一盘子菜汁的模拟器说明书还静静躺在垃圾桶底部无人问津。
组员们没人打算问他们前组长发生了什么，反正以她的性格，憋不了多久自己就说了，没必要废那个事。
“啊——”
果然没过一会儿，俞白就把头往早已清空的实验桌上一砸，发出哀嚎。
周炀忍住叹气的冲动：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俞白这回没有用那种浮夸的、表演般的语气说话。
“我在想……是谁把我实验报告给江义看的呢？”
周炀：“不知道啊。对了，江义在外派小组挂的名你还打算让她继续挂着吗？”
这回俞白没有继续跟周炀发起的新话题，只是转过头观察试管架上试管里的实验现象，面色晦暗不明。
大多数时间，实验室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多半是俞白发出来的。这也意味着一旦俞白安静下来，实验室就会出现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炀首先沉不住气：“……我说您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虽然她知道了你俩都七十多岁了，但我还不是把她是001号幻想生物的事瞒下来了吗？‘社会化实验’现在又是由你经手的，她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
“这不一样！！”
江义刚从模拟器里出来，听见的就是俞白破了音大吼的这句话。她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给陪着她进模拟舱但一直关注着外界动向的段玉茜，对方轻轻摇头以示自己并不知道怎么回事。
于是江义有些忐忑地走进实验室。
脚下的地面随着她踏上而寸寸龟裂，整个实验室以中央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的俞白为圆心，顺时针倾斜下去，桌上的东西失去重力漂浮，随着闪烁的像素点明明灭灭。玻璃幕墙乍然爆裂，碎片朝俞白飞去，她脸上被飞溅的玻璃划过的地方漾起震荡的水波，反射的画面中俞白面色痛苦，光影勾勒出她紧皱的眉眼和墨一般沉的青丝。
江义身体失衡扶了一下墙，捂住额头缓解突如其来的眩晕，再抬眼时一切恢复原状，段玉茜拿着观测记录本匆匆跑过来把她扶住：
“等一下，你还没填模拟后身体状况。”
江义揉了揉太阳穴：
“抱歉，我现在不太好……你帮我填一下吧，出现眩晕症状，伴随幻觉现象。”
段玉茜一边填着一边皱眉：
“幻觉？以前从来没人出现过这种状况，晕倒是有……我需要向总负责人反映一下这个情况，你是先回家休息，还是……？”
她指了指俞白正在吼叫着大发脾气的实验室，示意江义去解决一下她情绪激动的妻子。
江义瞬间感觉本来就突突跳的太阳穴更疼了。
“……这就是在001号幻想生物身上出现的症状，汇报完毕。”
段玉茜端端正正坐在总负责人对面，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仿生人手指拨开了手边放着的观测记录本，敲击起泛着金属光泽的仿木桌面：
“这个先不急，段组长。据我所知，外派小组已经有很久没有执行过任务了吧……两年，还是三年？”
段玉茜腰杆绷直，不卑不亢：
“如果您指的是利用外派小组的名义威慑其他科算中心负责人，以便实行您科技垄断的霸业的话，那我宁愿我从来没有执行过任务。”
温婉的机械女音顿了两秒。
“段小姐，我知道同性恋在当今社会既不犯法也不会受到歧视。但这些照片，”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图片上，段玉茜和周炀抱在一起，笑得甜蜜；下一张照片，二人便拥吻在一起，“要是被您的母亲无意间看见，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呢？”
声音停下，段玉茜依旧满脸平静。冰冷的机械女音似乎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隐隐透出几分不满：
“段组长，我只是想给我那不听话的侄孙女一个教训。家务事，我想您无权置喙吧？”
段玉茜面若冰霜，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一丝疲惫：
“我会通知外派小组全体成员。明天一早，启程前往拉尔佐伊科学与计算中心。”
说完在仿生制软椅的摩擦声中站起：
“时间紧迫，容我失礼，告辞了，安蕾女士。”
看着年轻的组长从视野中消失后，机械手指拿起记录本，嘴中吐出灰白字的内容：
“001号幻想生物……江义。”
是夜。
江义早上刚安抚好大吵大闹的俞白，晚上又迎来了一次俞白的大吵大闹。
归根结底，还是段玉茜在那个万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外派小组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导致了俞白的爆发。
组长段玉茜：@所有人，明早八点启程拉尔佐伊科学与计算中心
组员XX：收到
组员XXX：收到
……
组员江义：收到
俞白指着江义回复的那个“收到”：
“你不会真要去吧？！”
江义：“当然，我既然隶属于外派小组，就需要听从组长的指令。”
俞白罕见的一脸严肃：
“无论如何，你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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