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桑前天晚上就听见了这个实验体的声音，不然也不会真能乖乖被齐母赶来海科院报道。
实验体7988发出的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频率信号。频率信号焦躁不安，也不知是在向谁求救：救救它……救救它！
这种频率人类听不见，但能被祂听见。
所以也许……是在向祂求救吧。
祂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东西。祂每天能听见无数的声音，如果每个声音祂都去一探究竟，那还要不要睡觉了？
但祂还是决定来看一看。
这个世界的海洋生物比祂以前见过的腰聪明得多。像这样的频率信号，祂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没听到过。
那个世界的海洋生物都笨死了，聪明的物种寥寥无几，祂不睡觉时闲得发慌会拉着路过的巨鲸和海豚玩耍，但它们也不过比寻常的海洋生物略微聪明那么一点，仍然理解不了祂的话语，它们会渐渐神智错乱，恍恍惚惚地迷失海底，还得祂再花精力指引它们游往本该去的方向。
时间长了，祂也不愿再找它们玩儿。
实验体7988在祂的抱怨下安静如鸡，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旁边的检测仪器上还有数据波动，都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死了。
齐桑很满意它的乖巧，缠在培养舱上的足肢慢吞吞地收回体内。
“齐桑。”
齐桑转头，许言之温声问：“怎么了？一直站在这儿发呆。”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那些看不见的透明触足也慢慢地收回体内。
“我没发呆。”他陈述事实。
“那是在想什么？”
“我在跟它说话。”这也是事实。
但是这两句话说出来，许言之产生了一种在和小孩子对话的错觉。
孩童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他们有着自己的世界，思维跳跃，想象力丰富，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没有逻辑，充满新奇。
童言无忌。
“你能和他对话？”陈启音发现新大陆似的，“真的假的？”
不知为什么，齐桑第一反应是去看许言之。
对方没有提问，也没有表露出和陈启音一样的诧异。他打量着自己，探究与好奇更多，以及不易察觉的审视。
几乎是一瞬间，齐桑无师自通般地学会了人类的一项社交技巧：“没有，我开玩笑的。”
显然他对这项陌生的社交技巧还不熟练，语调平直，神情僵硬。不过陈启音并未注意，他表情遗憾地说了句“好吧”。
“小齐你真幽默。对了，你们突然来看7988，是出什么事了么？”陈启音很快回到正题上，他看向许言之，“我记得这个样本还是从你手里转到我这儿的。”
“我还想再看看比目22005的数据，实时的和近三天的都要，”许言之思忖道，“不，近一个月的都要，从它进入群体样本开始。”
这个时间点很特殊，陈启音不由望向培养舱里的实验体7988，随后坐到虚拟屏前：“行。”
培养舱里，实验体7988安分静止地漂浮着，齐桑想了想，也凑过去。他慢半拍，站过去时身边的许言之扭头看了他一眼。
陈启音输入样本编号，不到两秒，关于比目-VAR-22-005的所有监测数据和报告清晰地展现在电子虚拟屏上，闪着冷蓝色的光。同时，关于实验体7988的数据也被调出来，放在屏幕另外半边。
齐桑自己是不懂这些东西的，好在有“齐桑”的记忆，倒也能看懂这些数值和专业用语对应的是什么。
许言之正浏览对比二者的监测数据，陈启音习惯性地向齐桑这个新人说明情况：“许言之应该跟你介绍过外面的群体样本了吧？其实实验体7988一开始危险评级是D，没什么攻击性。为了测试他的社会性，我们把它投进群体样本箱观察过一阵子。除了日常捕食以外，它对大多数样本都比较友好。
“上个月我们往群体样本箱里又投入了一批新的样本，哦，就这个，比目-VAR-22-005,变异鲽形目下第22代变异种，它是第5个存活样本。”
海洋生物变异得奇形怪状，原本的分类单位逐渐不适用，许多生物根本无法细致分类，加上变异还在持续不断地发生，只能暂时以它们的主要基因构成和外形进行大项的归类。
“你知道的，投放新样本也是一件需要计划筹备的事，根据研究数据，我们预测这批新样本不会对群体样本箱造成重大影响，”陈启音叹气，有些无奈，“但是预测终归是预测，再缜密的科研也预测不到意外。”
意外是不可被预测的。
新样本投入后，起初，样本箱没有明显波动，食物链有一定范围内的变化，但都在预测范围内。然而半个月前，样本箱发生了一起厮杀事件，主角之一正是现在在培养舱里坐大牢的实验体7988。
通常来说，海科院的实验室24小时都会有人值班，不过现在技术发达，检测和预警设备从大到小、从小到微应有尽有，并不是真的非人工不可，所以夜深人静的时候值班的研究员也会视情况睡一会儿。
那天夜里研究员就是被样本箱的警报叫醒的，他赶忙查看样本箱，只见实验体7988发狂了似的，它快速地游走在礁石和珊瑚之间，十几只腕足翻扫、拍打着浅海底的沙子，无差别地攻击、绞杀、撕扯所有触碰到的生物，偌大的隧道水箱里漂浮着鱼类的碎块和血，场面骇人。
经过重新评定，7988的危险系数从D上升到了B，虽然有人觉得这个危险系数还可以再往上升，但陈启音认为7988的危险性尚可控，至少他们那天晚上将它从群体样本箱捞出来的时候还算轻松。如果再往上升，A和S，那就是会对人造成威胁的等级了。
危险系数的突然改变是十分少见的，海科院这么多年的研究历程里这样不过是第三起突变案例，况且前两起都有预兆，他们根据数据波动及时地分离危险样本，没有造成事故。
他们实验体7988的情况再没稳定过，而他们经过分析研究，认为7988的异常和它的繁殖期有关。无论海陆空，许多生物在发情期和繁殖期都会变得脾性暴躁，攻击性较强。芯片记录显示，7988在开始厮杀的前半分钟内有过求偶行为。
齐桑调动这具身体的记忆和社交常识，依葫芦画瓢，像人类一样对此发表评价：“所以它是求偶失败，恼羞成怒。”
“嗯……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章鱼科本就是一类高智商的生物，相关变异体更是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聪明，它们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和情感思维，”陈启音朝许言之的方向努努嘴，“不过这位天才的看法有点不一样，他觉得7988的发狂行为有更复杂的原因。”
齐桑看向许言之。
“这里。”许言之的手指在比目222005的某条记录上点了点，更详细的数据记录弹出来，“从这里开始，它的进食频率改变了。”
5月23日，上周四。
“忘了说，7988就是对这个样本进行的求偶行为，”对着齐桑补充完这句，他坐着椅子往前滑了点，和许言之讨论起来，“对，而且你看，不仅是进食频率和食量增加，它比以前变得更谨慎，或者说……更胆小了。除了必要的进食，其余时间都会躲起来，一旦周遭聚集的样本多了一点，它就会立刻更换藏身处。”
通常来说，大多数小型鱼类的攻击力比较低，它们没有鲸类强大的体型，没有鲨鱼的利齿和迅猛的速度，也没有一些特殊小型生物的独特毒素，在大自然的食物链里处于防守大于捕猎的底端。这样的环境决定了它们胆小敏感的特征，有一点异样，它们都会快速地逃跑或是隐藏自己。
饶是如此，比目22005的躲藏行为也过于谨慎了，像一个疑神疑鬼到了神经质的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变成惊弓之鸟。
许言之问：“跟7988有关么？”
“还不能肯定，”陈启音说，“7988的求偶和杀戮行为确实吓到了它，但它仅仅在事后的两天表现出过绝食迹象，之后很快就恢复正常，直到上周才出现新的变化。但是它的体征数据还在正常范围，芯片扫描的结果也没有异样，所以我打算再观察一阵子。”
他边说着，许言之原本落在虚拟屏上的视线偏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培养舱。
培养舱旁边悬浮着一块实时监测样本体征数据的虚拟屏。他注意到，提到比目-VAR-22-005后，实验体7988虽然没有躁动，但数据发生了明显波动。
“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时间。”
“什么意思？”忽然听他这么说，陈启音困惑地皱眉，“你看出什么异常了么？”
“不是我，是他。”
许言之拍拍齐桑的背，把人往前轻轻推了点。
陈启音不可思议地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打量。
要知道，许言之对海科院里所有的样本都了如指掌，对样本数据更是过目不忘，就拿外面的浅海群体样本箱来说，明明不是他负责的深海，可他也能精确地认出里面的每一个样本，只要跟他说一声编号，他很快就能从茫茫样本中找出来。
包括样本是否有异常、导致异常的原因……他总比大家看得更透彻。
但是现在齐桑这个科研界的新人，居然能看出连许言之都看不出的异常！这是个什么样的天纵奇才？
陈启音肃然起敬，顿时觉得这小孩儿呆呆的样子都变聪明了。
“小齐，你发现了什么？”
齐桑歪了歪头，感知到这个人类并不是明知故问，他也就不吝啬回答，耐心重复说过的话：“它快死了。”
说完，他顿了顿，头一回对自己的发言查缺补漏：“还有它，实验体7988。”
陈启音大感诧异，愣了两秒，扭头去看虚拟屏上比目22005的数据，又看一眼虽然安静但显然生命力强盛的7988，不确定地道：“可它们当前的状态并无异常……你这么说，是有什么依据么？”
依据？
祂从不需要这种彰显着无知的东西。那是只有人类才会追寻的虚无的依托物。
齐桑眨巴一下眼睛，带着一点不解开口：“比目-VAR-22-005，是实验体7988的伴侣，它们在5月15日完成交尾仪式，现在比目-VAR-22-005准备产籽，它需要伴侣的安抚和保护。”
一种“这么简单易懂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吗”的天然纯真。
许言之不由侧目。
这是自从事故之后，他听他说过最长的一串话。像个小机器人，一字一句都按部就班，遵循着某项既定程序似的。
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陈启音被他说得有点懵：“等等，交尾仪式？不对不对，我们看过芯片录像和监测数据，你看，没有任何一项依据表明它们进行过交尾行为，那只不过是实验体7988的单方面求偶……”
“有的。”齐桑说。
“有……吗？”陈启音眉毛都快拧成一股麻花绳了，“小齐，我们做科研的，不能轻易下结论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它们当时的情况？你才刚来海科院，内部的研究数据是严禁外泄的……”
许言之还在观察齐桑。
他看见少年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罕见的情绪外露，明明是有点无理取闹的生气，却显出一股十分可爱的孩子气。
“我就是知道，”他失去耐心，却还是慢吞吞地抱怨，“你们也太笨了。”
一句话，把陈启音劈傻了。
许言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神明，但是不会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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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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