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是附中报到日。
隔天,军训正式开始。
荥州地处中原,饶是这样,八月底的温度仍旧居高不下,太阳像是打了鸡血,在柏油路上烘出沉闷的沥青味。
不过好在军训的内容并不复杂,一上午都在站军姿,除了无聊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可吐槽的。
午休还没开始,站在修宁身旁的女生便开始了午餐预定邀请。
这是惯例,来到新学校大家都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带手机,就算是有一同升学的同校同学,一时半刻也难在大片的迷彩服中找到对方,所以大部分人索性实施就近原则——向身旁看着最顺眼的同学发出邀请,以此避免落单。
随大流的年纪,谁也不想被人看见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那可太没面子了。
修宁还在思考,如果就这样抛下温彻转而投入新同学的怀抱会不会不太好,但如果三个人一起,修宁又怕温彻的语言攻击给新同学留下坏印象,从而连累她的名声,那就不好了。
于是她犹豫着是该拒绝还是怎么安排。
紧接着就听见前排此起彼伏的“彻爷”。
尽是些修宁没见过的面孔。
温彻被那些人簇拥着,偶尔笑着回两句,不过表情仍是淡淡的。
原来她眼里如此不待见的温彻,竟然还是个难得的好人缘。
“……”
修宁觉得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受众啊。
原地休息结束,接着是午饭时间。
修宁看出温彻也在面临着和她同样的选择,于是二人对上目光的瞬间,修宁立马挽住身旁女同学的胳膊,冲温彻挥挥手,“你去吧,我和她一起!”
温彻点头。
“嗯。”
女生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在一众男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男生们安静三秒,齐刷刷转头看向修宁。
高冷彻爷还有异性朋友??
修宁被四道回光返照般的目光吓了一跳,不过她没有躲开。
趁此机会,她也好好看看崇拜温彻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嗯。
正好四个人。
正好是。
妖。魔。鬼。怪。
出于新同学的友好原则,修宁礼貌的露出笑脸,扬手和大家打招呼。
随后拉着身旁的女同学一起走了。
对面四个五大三粗的男生秒变夹子音say hi。
直到人走远了还恋恋不舍地目光追随。
“这女生谁啊?”
“原来是哪个学校的,荥州有这号人我竟然不知道?”
“靠,看那小脸白里透红的,好像能掐出水来!”
温彻原本没出声,听到最后一句时忽而勾起唇角。
离他最近的朱天扬莫名有种阴测测地预感,原本看到漂亮女生带来的笑容下意识迅速收敛。
而对那女生外貌做出评价的江允迪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站在温彻身前,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仍旧满脸花痴地笑。
朱天扬为江允迪捏了把汗。
紧接着,他看见温彻长腿一伸,上一秒还满眼粉红泡泡的江允迪下一秒便捂着屁股嗥叫。
“你干嘛啊大哥!”
温彻皮笑肉不笑,“屁股上有苍蝇。”
江允迪委屈巴巴,“那你也太大力了,人家吃不消了啦。”
“你太恶心了吧。”朱天扬无语。
温彻:“再说话,苍蝇就飞到你嘴里了。”
江允迪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警惕地观察周围哪里来的苍蝇。
正对面的关闯和陈清瑞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女生的背影,瞬间了然。
关闯嘟囔:“得,也别指望着彻爷给咱牵线了。”
“怎么不能牵,”陈清瑞笑,“你看他那眼神,差点给允迪和阎王爷牵上线。”
关闯咂舌,后怕地摇摇头。
他和陈清瑞原本就认识,都是八中一起考上来的;温彻和朱天扬原本就是附中的,刚刚听说两个人甚至还是坐了两年的同桌。
只有江允迪和大家都不认识,仿佛是某个偏远县城考进市里的,所以他逢人就介绍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因为他性格活泼,所以很快便融入大家,也是因为这样,温彻才愿意和他开玩笑。
五人一同往食堂走。
关闯略有不甘心地嘟囔,“明明都是一起吃食堂,为什么不能和漂亮妹妹坐一起?不然我身边不是也要坐陌生人。”
陈清瑞无语,“你去和温彻说吧,我没意见。”
“……”
关闯幽怨,“我要是敢还等什么。你以为我是因为他考了状元才听说他的吗,职高就在咱学校对面,大威哥怎么进局子里的谁不知道?”
陈清瑞回忆了一下警车鸣笛声震天响的那天,他们还在读初二,刚一下课便听到那个时常勒索初中生的大威哥被警察抓走了。
这对当时小小的书生陈清瑞来说,无疑是如同《西游记》一般的剧情。
江允迪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他凑过去好奇地问:“我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关闯下意识想问,这么出名的事他竟然不知道,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本地人,荥州的爱恨情仇自然是不了解的。
朱天扬刚打好饭朝他们走来,瞬间便被三个人围住。
旁观者讲故事,再怎么讲也都有道听途说的嫌疑,哪里会有当事人更清楚细节。
朱天扬无法,瞧着温彻站在窗口认真研究吃哪道菜的背影,决定速战速决地讲完这段故事。
-
站了一上午,修宁饿得不行。
她看着身旁女生的两个麻花辫,满脑子都是刚刚新鲜出炉的香喷喷的大麻花。
忽然,大麻花开了口。
“你竟然认识彻爷吗?你们关系好吗?”
彻爷?
修宁神色复杂,这个龙傲天一样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流行。
“你为什么也叫他彻爷?”
“大家都这样叫呀,”大麻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起这两个字时甚至脸颊上还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我之前是八中的,他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
修宁回忆了一下,可不记得温彻有什么八中的朋友。
她觉得温彻能留住她这个朋友没闹掰,已经是很惊人的事迹了。
修宁有点怀疑,“你说的这个彻爷,是中考第一名温彻吗?原本附中实验班那个温彻?刚和我说话那个高冷装货?”
大麻花被她吓得一下子松开胳膊,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她小声地提醒,“你怎么敢这么说,你不能这样说的,他很厉害的,他之前一个人打跑了五六个小混混,如果被他听到你说这种话,他肯定——”大麻花在脖子上以手比刀,“要打死你的。”
修宁目瞪口呆。
大麻花想起刚刚两个人的状态,又小声补充,“虽然、虽然你们两个认识,但是他发起飙来还是很恐怖的。”
修宁目瞪口呆加一。
她干笑着点点头。
也不知道温彻一个沉迷奥数无法自拔的高冷少年,怎么在外的名声是这样的?
她觉得刚刚那个头发蓬乱、脸上带汗、皮肤白得发光的男生不是温彻,真正的温彻应该是个毛孔粗大、头顶油亮、举着大花臂抽烟并露出一口大金牙的……江湖混混。
温彻那个小白脸长相实在太没有杀伤力了。
去拍偶像剧勉强可以,这种警匪片真不适合。
但修宁没有急着纠正大麻花,而是摆出自知说错话后万分惊恐的表情,虚心求教,“他这么可怕?你怎么知道的,他有什么事迹吗?”
“当然!”大麻花一本正经地点头。
事情的起因还要说到温彻转来附中的第一个学期。
那是开学的第一天,他的同桌朱天扬出身富裕,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富二代,同时,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留守儿童。
朱天扬从小被爸妈交给外婆带,他稍长大一点后外婆去世,就变成了由保姆照顾。而父母因外公司经营海外贸易,常年飞到各个国家,即便回家也没什么时间久留。加上朱天扬生性内向,所以和爸妈之间更加生疏。这就导致了,他有大把的钱可以被混混抢走,但又没有强势且愿意听他诉苦的父母可以依靠。
所以当大威哥把他堵在巷子里搜身时,他只知道紧紧攥着衣角,除此之外,不会出声也不会反抗。
命运的转折点来自他多了一个略有一点点路痴的新同桌。
那天,新来的温彻因为不熟悉路拐错了路口。
于是他就那么水灵灵地停在了大威哥身旁。
朱天扬时至今日仍旧记得少年一阵风似的停在他眼前,冷淡的眉眼微拧,极不耐烦的样子。
接着是当时听起来极其不知天高地厚的问话,“呦,社会边角料跟这儿欺负人呢?”
混混打架也讲究个先礼后兵,一般语言交锋两三个回合才会动手。
而温彻这句话,直接将进度从开场白拉到白热化。
朱天扬想叫他赶紧跑,但是他的喉咙总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
紧接着大威哥朝地上吐了口痰,笑着骂了句脏话。
群起而攻之。
朱天扬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的那十分钟,总之,几个小混混不过一会儿便哀嚎着逃窜,没过一会儿大威哥也边跑边放狠话,扬言下次一定要温彻好看。说这话时,还不忘把刚抢走的朱天扬的手机揣进口袋里。
而精瘦的温彻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吕有些嫌弃的模样,他又重新跨上他的自行车,眼神十分迷茫。
张望了一会儿,才虚心地看向在原地定成木乃伊的朱天扬。
“你知不知道,长江南路往哪边走?”
后来朱天扬才知道,温彻的爷爷早年是散打教练,看他爸不顺眼就练两手,导致他爸一个正经公司职员业绩一般但是拳脚了得。
温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传家宝,散打算是一个。
混混们的三脚猫功夫虽然比不过温彻的战略性进攻,但是总会有双拳抵不过四手的时候。
大威哥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这次温彻打了他们,大威哥为了维护名声肯定要还回来。
朱天扬每天都很担心温彻。
温彻大概也有所预感。
计算着日子。
不过他是计算着大威哥伤养好的日子。
后来,果然不出朱天扬所料。
某个周末,大威哥约战温彻。
朱天扬告诉温彻,如果要应战一定记得带上他,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事情因他而起,他一定不会退缩。
朱天扬知道温彻的个性,为人仗义也不愿波及他人,所以他打算在被拒绝后瞧瞧跟踪温彻。
然而温彻的回答非常出乎他的意料。
温彻当时没有丝毫客气,认真地说:“放心,你有大用。”
就这样,朱天扬怀着即将壮烈牺牲英勇赴死的紧张心情。
等到了警察叔叔的传唤。
最终,朱天扬被抢走的手机和供词成为了关键证据。
大威哥因多次恐吓并抢劫他人财物进了少管所。
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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