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楚鸣异常地睡得老早,生怕累了一天的欧医生拿他试问。
由于心虚,他硬是一夜没睡好,做了整晚的噩梦,几次从梦中惊醒,起来后发现后背止不住冒冷汗,已是湿了一片。
梦中不是李老师举着大三角板对他张牙舞爪,就是欧医生一脸坏笑搬来如同一团乱麻的心电图叫他解函数题。当然也有两人齐心协力将自己推进数学海洋的场景,任他被数学的海水侵蚀。
次日他早早撑起眼皮,定定盯着天边的鱼肚白,眼眸里惊悚未消。
朝阳正式投在地板上时,他终于有了动作,他拿过枕边的手机给郗寂发了个消息:老师我今天不太舒服,想请个假。
那边回得很快,楚鸣读完信息后长舒一口气。
郗寂:嗯,好好休息。
既然假都请了,那干脆睡到下午得了,正好可以完美消除今早跟俩大忙人撞面的可能性。
想着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开始策划今日行程。
下午一点起床后先去找家店吃个饭,然后去补习班补个觉,养好精神后再去看小楚还,最后买菜回家。简直堪称完美!
门外一阵轻微的骚动过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欧莳和楚豗出门了。
楚鸣原本是想继续睡的,谁曾想翻来覆去始终没能找回困意,于是提前了自己的起床时间。
他慢悠悠迈进浴室,凉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楚鸣像往常一样挤着牙膏,余光瞥向大梳妆镜。不知瞧见了什么,他突然瞳孔骤缩,一不小心把牙膏全挤到了手上。
楚鸣也顾不得手上的牙膏,只向镜里的自己张望,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内心崩溃地咆哮:这眼底顶着沉重黑眼圈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可能是英俊潇洒的他?!这叫他怎么见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缓过来,迅速洗漱完毕后,第一时间给苏语时发了条消息:帮我向你妈请个假,说我今天不太舒服。
夜语时时:你干嘛不自己请假?
鸣:怕掉层皮。
夜语时时:可以是可以,但这报酬嘛…
鸣:改天请你吃饭。
夜语时时:成交。
苏语时办事效率也是高,一上完吉他课就回家陈述事实。说什么楚鸣一定是真病了,昨天就瞧见他脸色不对劲了,不然也不至于连他最爱的吉他课也不来吧。
一顿苦口婆心后,李欤终于半信半疑地应下楚鸣的请假,并且关切体贴地合着昨天翘课的事一同汇报给了欧莳。
欧医生的声音听不出温度,冷冰冰道:“我知道了,下班回去就给他治治。”
正找来副墨镜戴上的楚鸣不禁打了个喷嚏,满不在乎地搓了搓鼻子,继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买自夸,嘴里念念有词。
“我咋就这么帅呢,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帅的男生吗?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上最帅的男人?
“是您我的主人,您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单手扶扶镜框,大摆大摇进了厨房,随意扯了件灰格子围裙往身上套,心情愉悦地开始做早餐。
做好的燕麦牛奶粥和牛奶小方端正摆放好,自我感叹完后掏出手机一顿狂拍,但仅此而已,他并不喜欢发朋友圈。
他可不想苏语时和郗哲哥俩好地天天赶家里来蹭饭。
今天楚鸣格外勤快,洗完碗筷后,自觉地把家里擦得亮堂堂的,简直可以拿来当镜子使。
他想,看到自己如此乖巧懂事,欧医生的火气应该能消点吧。
楚鸣拎着垃圾袋下楼,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迎来了垃圾精准无误入桶,和李欤扔粉笔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拍了两下手,正打算溜达一圈再回去,反正左右都是闲着。但他马上改变了主意,急忙转身就要往回走。
“楚鸣。”李时在马路对面大喊了一声,生怕楚鸣听不见。
楚鸣顿了顿回过身,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要面子的吗?!
见对方站在原地不动,李时迈着愉悦的步伐朝楚鸣过去。
“哎你今天怎么戴了个墨镜啊?别说还挺好看,哪买的?我也去瞧瞧。”李时自来熟道。
楚鸣没好气回答:“垃圾桶里翻的,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翻出个来。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了。”
“唉先别走,还真有事要拜托你。”
说话间,李时无意抓上了楚鸣的手腕,很轻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楚鸣反应过来时,有只欠揍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以至于他觉得有些痒。
陌生的触感让他怔住片刻,随即狠狠将李时的手甩开。顾及到在大街上要维护下自身形象,楚鸣镇住怒气问:“什么事?”
李时缩回手,可怜巴巴道:“那个我迷路了。”
幸好有墨镜遮着,他不知道楚鸣此时此刻的眼神有多可怕,活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要把人撕碎,然后茹毛饮血,连带骨头渣一起咽下。
“那你昨天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李时刚想回复,却又将到嘴边的话统统改了下,“小姨告诉我地址,然后导航过来的。”
他口中的小姨正是李欤。
楚鸣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攥紧,管他什么二姑三姑的,咬牙切齿道:“那你不能再导回来!叫我有庇用,还指望我跟个警察叔叔似的好心送你回家不成!你以为自己是五岁不到的小姑娘啊!”
李时可怜兮兮回复:“我手机没电了,导不回去。”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附近迷路?”楚鸣一脸严肃地问。
李时挠了挠后脑勺,谎话连篇,“嗯因为二姑说这片热闹,叫我没事逛逛玩。”
楚鸣翻了个白眼,心说,真能编,能说会道,是个说相声的好苗子。
他不想再跟李时理论,直接寻问他来此目的,“你到底要干什么?有屁快放。”
“我只是想借你的充电器用一下。”李时从裤兜里掏出没电的手机。
楚鸣沉默了会儿,二话不说转身,这算同意了。
李时笑盈盈地紧跟其后,从前面可以看出他比楚鸣高出半个头。
空寂的老式走廊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楚鸣顿时觉得竟没有平日里那么刺耳,没有那么沉重,没有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
家里才被打扫干净,窗户都打开以加快通风。
楚鸣取了双新的拖鞋叫李时换上,然后去卧室里拔充电器。
李时端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视线环顾一周,在楚鸣出来的那一刻收回。
他装作好奇地问:“你家才装的?这么新。”
“没有,前几年就重装的。”
楚鸣心说,都没人住,能不新吗。
他把充电器递给李时,自己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下一秒,楚鸣手持两罐雪碧出现在厨房门口。什么也没说就把其中一罐塞给李时,另一罐自己喝。
手机能开机后李时便把它放在茶几上安心充电,手中的雪碧凝了层白雾,他却始终没喝。
“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去上课?”
李时头也不抬,盯着渐湿的手。
楚鸣语气有些不耐烦,“说了不舒服。”
李时语气里充满了责备,不由提高了声调,“不舒服还喝冷饮。”
楚鸣更烦了,“不是你管我!”
李时不断追问,跟个唠叨婆子似的,“听说你下午的课也请假了?”
“管你屁事。”楚鸣回复,瞪了他一眼。
李时忽然抬头,认真地看向楚鸣,“你到底是不舒服还是单纯看我不舒服?”
“你有病啊?!”
楚鸣逐渐暴怒,觉得旁边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就不该把他带上来,内心后悔莫及。
李时满脸失落,欲哭无泪,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表情,让楚鸣一时有些束手无策和无语。
空气凝止,俩人没再说话,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隔了会儿,苏语时发来一条消息,楚鸣回过神来,点开默读了一遍后敲字回复。
鸣:你说今晚就今晚,但是吧不能喝酒了。记得叫郗哲买点喝的,他上次把我小半箱果汁干光了,买点添上。
夜语时时:你请我叫上他干什么?
鸣:人多助兴OK?
夜语时时:那我再叫个人?
鸣:前提是我认识的。
夜语时时:你一定认识。
鸣:行。
李时悄悄往边上瞟一眼,然后敲了个“嗯”字,点击发送。
楚鸣不知道苏语时喊的这个人离他如此的近,就在他旁边。
李时充完电后就被楚鸣赶了出去,只能流落街头。他沿街走了近二十来分钟,钻进老旧的小巷,依旧是老式的居民楼,不过没楚鸣家那栋那么死寂,起码能时常听见小孩被大人训得哇哇大哭的声音。
李时从兜里掏出钥匙,然后插进有些生锈的锁孔中,一拧门就开了,随着门往里推发出吱呀的长吟。
他才住进来几天,屋子虽然被彻底打扫过一遍了,但陈旧的气息依旧如故,隐隐嗅到一丝带着尘埃的霉味儿。
屋子看上去挺小的,家具显得老旧,墙皮张裂又落了一地。
他举步走到客厅,全身脱力地跌进沙发,头无力的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雪碧上泛起的白雾已经蒸发掉了,他半眯起眼,自言自语道:“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记性可真差,眼力见儿也差,数学更是差……”
下午三点左右,楚鸣再次带上他那顶刚买不久的鸭舌帽,帽檐下墨镜一戴,加之脖子上挂了条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十字星月吊坠,衬出少年痞里痞气。
他自以为很低调地去了趟甜品店,买了个蜜桃千层。
印有小鲨鱼的短袖带帽黑t,破洞牛仔裤,站哪都掀起一阵骚动。
楚鸣往下压了压帽檐,心说自己穿得已经很低调了,真是人格魅力势不可挡。
他轻车熟路来到医院,一路上回头率只增不减。
“哥你来了!”楚还惊喜道。
才隔了一天没见,楚鸣瞬时觉得小姑娘说话声音又弱了几分,脸色也更加苍白。
“嗯,今天给你带了个蜜桃千层,我特地叫了少放糖。”
楚还不是太喜欢很甜的东西,上次带的柠檬水也特地交代过要少糖。
楚鸣边说边把东西放下,找来那只小椅子坐在床边。坐姿看上去有点儿懒散,不过没有习惯性地跷二郎腿。
“哥,”
“嗯?”
“你今天来得是不是有点早了?”
尽管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不过他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问道:“早吗?”
小楚还不答反问:“哥你下课了吗?”
楚鸣微微愣住,转而装傻卖笑,“嗯下课了啊,今天提前放学。”
楚还严肃地盯着她哥,“真的吗?”
楚鸣虽戴着墨镜,却还是不自然地眯起眼,视线乱瞟,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额其实我请假了,这一定是真的。”
“你今天戴个墨镜干啥?”
“因为帅。”
“刚刚妈来过,跟我唠嗑起今早上李阿姨说你昨天翘课的事。”
“好吧,是因为我昨晚上没睡好为了遮黑眼圈行了吧。”楚鸣自暴自弃,有些纳闷他妹怎么这么聪明。
不过转而一想:所以是今早上才告的状,那他昨天一整夜噩梦缠身的意义是什么!
“哥你答应过我要认真上课的。”
“嗯,我以后都好好听。”
……
苏语时和郗哲老早就搬了一箱果汁在门外候着了,见楚鸣这么“晚”才回来不免念叨责备几句,“你这是上哪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楚鸣气喘吁吁道:“我不去买菜你俩等着喝夏季风?”
俩人不吱声了,协力抬起饮料跟着楚鸣进屋。
楚鸣提着大包菜进入厨房,昨天剩下的饮料都被他提前扔进冰箱冷藏。
苏语时跟郗哲不见外地窝在沙发上开始游戏模式,嘴里往外蹦出些打打杀杀的词,悠然等饭吃。
厨房里一阵乒乒乓乓,知道的是做饭,不知道的以为在打架呢。
待柠檬鸡爪、红烧排骨、红烧茄子、爆炒土豆丝儿全摆上桌,楚鸣边解围裙边问:“菜好了,苏语时你说的人呢?”
“他说他马上到。唉郗哲你干啥呢,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吗,一枪崩了他。”
“……”
楚鸣把围裙随手扔在椅子靠背上,刚想说马上是多久,话还没说出口门就被敲响了。
门一开,楚鸣亚麻呆住定在原地,心里头溃不成军,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时无辜地摊开手,唇角微微上扬,说出了楚鸣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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