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丫鬟尚未睡,听到动静后披上衣服出来询问。
又响起了敲门声,门外的丫鬟见没有人回应,便道:“我进来了。”
灵雨连忙闪了出去,“无事,真是对不住,吓到姐姐了。方才我起夜,没注意到一旁,将木架踢倒了,铜盆也摔了,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惊扰姐姐休息,真真对不住了。”说着便行了一个礼。
丫鬟没有见过灵雨,但见她样貌平平却口齿伶俐,便问道:“你是今日新来的吧?”
灵雨点了点头。
那丫鬟又望了一眼灵雨,随后往屋后望了望,见灵雨面露讪笑,便说道:“无事就好,早些歇息吧。”
灵雨轻笑一声,“是,劳姐姐挂怀。”
“怎么买了这么大的丫鬟来。”一阵风将话传到灵雨耳边。
“灵雨,这两人……”
灵雨蹲下身,摸了摸一人的衣襟,芙盈不解其意,随着灵雨蹲下身,还未张嘴询问便见灵雨掏出一个小烟筒。
灵雨用手捏了捏小烟筒,随后将小烟筒插到二人鼻间。
……
“灵雨,这般有用吗?”
“不知。”但总要试一试。四个鼻孔都插了一番,灵雨站起身,又坐到了窗前,芙盈也随着她坐了下来。
“灵雨,咱们今夜要留在这里吗?”芙盈斟酌着问道。方才宋姨娘未闹时,夫人曾说要留下灵雨,而将她送回来的地方。芙盈捏了捏手心,纵是不能跟着灵雨,她也不想再回到牙行。
灵雨看了她一眼,对她摇了摇头。
芙盈眸里闪着光,若是灵雨不留在这里,她便随着灵雨!
灵雨望着芙盈希冀的样子,有些头痛。凭她对闻韶的了解,闻韶定会来此寻她,到时又要闹上一阵。她却不知该如何和芙盈解释……
不过片刻,果然有一人蹑手蹑脚走进院子。
月光盈满院,芙盈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随后担忧地望向了灵雨。
“铛铛。”
“阿玉阿姐,你睡了吗?”
“铛铛。”
“阿玉阿姐,你睡了吗?”
闻韶见没人理会自己,便推开了门。屋内黑黢黢的,只余地上凝了一道白霜,借着月色,闻韶望见两个瘫在地上的家仆。闻韶吓得张开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
闻韶顺着手看过去,望见捂住自己的人是灵雨,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灵雨眼色示意,闻韶点点头。
“阿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闻韶指了指地上的两人。
灵雨却不答话,只轻轻地拍了拍她。
“阿玉姐姐,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灵雨依旧不答话,坐回了窗边,闻韶自然跟了上去。
闻韶坐到了灵雨对面,芙盈为闻韶斟了一杯茶,坐到了灵雨身后。
见闻韶一双眼睛似是要将自己看穿,灵雨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娘子,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你就是阿玉姐姐,阿玉姐姐,你不认我……可是因为有什么苦衷?”
……翻来覆去,她就只有那一句话。
“我知道了,定是因为你怕官家责难,故而要隐姓埋名。”似是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连忙捂住嘴,“我方才那般在众人面前提及,岂不是害了阿玉姐姐?”
灵雨摇摇头,她方才的言论,对自己没有半分威胁,反而对她的影响更大些——众人都会认为她是个疯子。
“阿玉姊姊,你从何处来的?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我也很想你。”闻韶越说越激动,拉起灵雨的手。
“我叫灵雨,我自济州来。”
闻韶连忙堵住嘴,“灵雨姐姐,我知晓了,我再也不会乱叫了。”说着又对灵雨笑了起来,“灵雨姐姐,你还会走吗?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陪你待下去怕是要将命搭在这里。
“小娘子,你可不可以帮我们两个逃出去?”
闻韶嘟起嘴,“灵雨姐姐为何这么见外,这般叫我,往日你都是叫我阿韶的。”
……
“阿韶,可否请你帮个忙。”
闻韶越过桌案就要抱住灵雨,险些掀翻案上的茶杯。“我就知道你是阿玉姐姐,阿玉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灵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受到灵雨轻柔地抚摸,闻韶终于哭出了声。
“我真的……很想你。”
闻韶的肩膀抖动地愈来愈厉害,灵雨只好轻轻地拥住她。如此场景,灵雨不由想起她第一次到申府时,便是这般躲在自己怀里,哭得像是个泪人般,自己生生哄了近半个时辰她才停下来。想到这里,灵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
片刻后,闻韶抬起头来,眼中酿了一汪水,清澈又明亮。
“灵雨姐姐,你要去何处?”
“离开这里便好。”闻韶已经将她认了出来,保不齐日后又会被谁看穿。
闻韶又泪眼汪汪,一脸舍不得灵雨的表情,“阿姐,你一定要常常来看我……”
望着一脸希冀的闻韶,灵雨实在点不下头。
闻韶见灵雨始终不言,委屈地擦了一下眼睛,“我明日便带你离开。”
灵雨却摇摇头,今夜就要离开。
闻韶又红了眼睛:“我是蛇蝎不成,阿姐这般避我?一晚都不愿多待……”说着又抹起了眼睛。
一旁的芙盈呆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灵雨。
灵雨实在头疼。
“可否将我们换个地方?”
闻韶立刻收了泪,“阿姐今夜不走了?”
……她可得走得出去。
灵雨点点头。
片刻后,闻韶抱着一捧东西,有被褥,有吃食,还有满满一筐小玩意。
“灵雨姐姐,委屈你们今夜在这里歇息,这个你一定要拿好。”说着便从竹筐中掏出两个汤婆子,塞到两人怀里。
“夜里冷,你们一定要多盖被子……”
灵雨神色莫测,在济州时,她曾假想过无数个敌人,她要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舅父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舅母亦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连连点头,附和舅父舅母,心中却想着她定要看到仇家同她家一般,家破人亡。
她不死心,定要来此走一遭,却没想到……脚下之地,是昔日她与阿父阿母、哥哥的家,可现在却是姨夫姨母、表妹的家。
闻韶已经将她认了出来,她断然不能再留在此地了。灵雨望着闻韶抬上来一个筐,又从筐中拿出拨浪鼓,九连环……都是她们幼时玩过的玩意儿。一时间,灵雨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无论真相是什么,闻韶对她的情谊却未掺半分假。
“阿玉姐姐,这些是我多年搜来的,都送给阿姐。”闻韶笑眼弯弯,将手中的筐推向灵雨。
灵雨忍不住摸向自己的脸,脸上粗糙的手感让她知道此时的她是易了容的……她真的很想知道,闻韶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
“我二人今日承了阿韶的情,他日必结草衔环。”
闻韶摇摇头,“阿姐何必这般见外,只盼阿姐……莫要将我忘记,多来看看我……”
灵雨未点头,也没有摇头。
“夜深了,阿韶快回去歇息吧。”
闻韶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马车。
灵雨望着闻韶三步一回头地背影叹了口气,真不知自己的出现是对她好还是坏。
灵雨躲进马车里,闻韶方才已经吩咐了小厮,明天天亮便带二人离开。脚下堆了一筐小玩意,灵雨摇摇头,她早已过了玩这些东西的年纪了。
芙盈连忙举起毯子披在她身上,二人围着一张毯子,芙盈又塞了一个汤婆子给她。
“灵雨,冷不冷,咱们靠在一处,这样还暖和些。”芙盈的肩膀微微发抖。
灵雨接过毯子,将二人围得严严实实。
“睡吧。”
月黑风高夜,动手办事时。
就在三人离去之际,又有二人向着小院而来。夜色极静,似是能听清隔壁屋子丫鬟的阵阵鼾声。二人推开灵雨二人的房门,抬眼便看到脚下的两个小厮,二人对望一眼,向屋寻去,榻上空无一人。
……
半个时辰前。
宋姨娘气急败坏地从闻夫人处归来,正在发脾气之时,老爷回来了。
闻尚书见宋姨娘一脸不虞,忙将她揽到怀里,“何人欺负我的小娇娇了?我为你出气!”
宋姨娘嘟起嘴,“官人,夫人欺负我们娘俩。”说罢嘤嘤地哭了起来,闻尚书哄了一通,宋姨娘终于止了泪,抽抽嗒嗒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
“那两个女子当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比得上阿韵,一个是那花茶坊的姑娘,另一个样貌平平,还惹得韶娘子发了疯,一直喊她作‘阿玉阿姐的,’还说什么‘你没死,我好想你’之类的话,当真是疯了一般,没有一点闺阁女子该有的端庄。”宋姨娘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爷的神色,老爷平日最是宠爱韶娘子,她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抹黑韶娘子的机会。
闻尚书的嘴角顿住。
“韶娘子疯疯癫癫的样子惹怒了夫人,气得夫人直摔了两个花瓶,而后便将火气都撒到我身上来了,呜呜呜……”宋姨娘又伸出手,闻尚书下意识接过。
“官人,你可要为我们娘俩儿做主啊!”
闻大人的手下意识抚上宋姨娘的背上。
“呜呜……”宋姨娘的声音哭得更大声了。
闻大人却半分未听进去,眸色不明地盯着远处的门框,“阿玉,申玉,申家,真是阴魂不散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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