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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御笔悬在纸上,墨汁将落未落,凝成一粒饱满的珠。

“陛下。”

内侍安鹤躬身进来,“镇国公府的潭娘子入宫了。”

萧临朔正练字,闻言,笔尖轻轻一顿,那个“永”字的最后一捺便拖出了一道不甚满意的弧度。

他抬了抬眼,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安鹤那张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笑容的脸上。

“来了就来了。”他说。

安鹤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潭娘子现下去拜见贵妃娘娘了,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来面见陛下,听说贵妃娘娘为了给她这位娘家侄女一个下马威,请了好些人过去,还听说要给潭娘子验明正身……”

萧临朔搁下笔,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镇国公在这小娘子入宫前,不是特地写奏章说早年间她被贼人掳走过,弄坏了身子吗?”

萧临朔说着,偏过头,看着安鹤,目光幽深,“怎的,贵妃自己的娘家人,贵妃竟不知此事?”

安鹤的笑容纹丝不动,恭敬地弯了弯腰:“贵妃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么能说贵妃娘娘是要给潭娘子一个下马威呢?”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临朔哼笑一声,笑声不大,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镇国公府为了贵妃能坐上后位之事,也是煞费苦心。”

安鹤弯腰称是,良久,萧临朔再次开口。

“罢了,别让贵妃胡闹了。”

萧临朔站起身来,负手踱到窗前。

窗外是御苑的景色,秋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一片,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你亲自去一趟。”

他的声音带着威压,“直接把那丫头带过来吧,省的贵妃磋磨她,她年纪小,可别被吓坏了才好。”

安鹤笑着称是,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

暮春的晨光透过朱红窗棂,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格。

潭照空跪在贵妃面前,穿着一身莓红色的衣裙,故作娇羞态,微微垂着头,笑魇如花。

崔贵妃瞟了几眼面前的少女,她娇俏动人,有独属于小女儿的娇憨媚态,而她呢,已经过了那个年岁,那神态就算是刻意模仿,也仿不出来。

是啊,若她一直年轻貌美,何须费心把这小丫头弄进宫来帮她。

良久,崔贵妃才开口。

“抬起头来。”

贵妃的声音从潭照空的头顶传来,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听不真切,又带着威压。

潭照空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并不直视。

贵妃坐在紫檀木坐榻上,身后是两个宫女打扇,手边是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澄澈,映着她描画精致的眉眼。

她穿着绛紫色织金凤纹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一株养在暖房里的名贵牡丹,雍容华贵。

“叫什么名字?”

贵妃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浮沫。

“回贵妃娘娘,小女名约,字照空。”

潭照空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崔贵妃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名约,字照空。”

她将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眼神渐渐冷了下去,紧接着来了一句。

“你就是我哥哥的……那个女人生的女儿吧?”

潭照空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不语,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见她沉默不语,贵妃也不打算放过她,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一路滑到跪在蒲团的双膝,最后落在她那张脸上。

那张脸确实生得好。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眼尾处天然带着几分似嗔非嗔的媚意。

还挺像她的母亲。

贵妃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果然是一副花容月貌。”贵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陈述,“既然进了宫,那就安分些,可别学你娘那些狐媚招数。”

见潭照空不为所动,贵妃顿了顿,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敲打道。

“当今陛下是最最刚正不阿的,不会吃你们母女的那一套。”

狐媚招数。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潭照空的心口。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显露,只是恭顺地答了一句:“小女谨记贵妃娘娘教诲。”

贵妃满意地靠回榻上,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掌事姑姑凑过来低声提醒了一句。

贵妃点点头,重新看向潭照空,语气里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按规矩,入宫侍奉之前需得验明正身。”她朝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潭照空闻言丝毫不乱。

她知道贵妃这是在拿她出气呢,想让她当众人的面验贞,贵妃明知她已非处子,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她并非完璧之身,一起在心里讥讽她。

那又怎样,进宫前皇帝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完璧之身,既然让她入宫,那就是满意的。

只要皇帝喜欢并且满意,是不是完璧,不重要。

所以就在嬷嬷走过来要搀扶她起身时——

“贵妃娘娘,陛下有旨。”

一声清亮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内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步伐不急不缓。

贵妃微微皱眉:“安公公?”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安鹤。

此人从小服侍皇帝,师父又是皇帝的心腹总管,在宫中说一不二,连贵妃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安鹤走进殿内,先朝贵妃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贵妃娘娘安好。”

贵妃压下心中的不快,虽有些焦躁,面上依旧淡淡道:“安公公来得正好,本宫正要给新来的潭娘子验明正身,等验完便让她去给陛下请安。”

安鹤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娘娘,奴才正是为这事来的。”

贵妃挑眉。

安鹤直起身,说道:“陛下有旨,潭姑娘不必验身费时了,来向贵妃请过安问过话后,即刻去立政殿面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贵妃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皱:“不必验身?安公公,这不合规矩吧,宫里采选,哪个不是验过了才能往陛下跟前送?这是祖制,是规矩——”

“贵妃娘娘。”安鹤不卑不亢地打断了她,“陛下的命令。”

短短几个字,堵住了贵妃后面所有的话。

陛下的命令。

贵妃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冷冷地扫向了还跪在原地的潭照空。

她当然知道皇帝惦记着她这个侄女。

她早逝的好哥哥是追随皇帝平定天下的大功臣,南征北战,与皇帝是生死之交,他十分宠爱这小贱人的娘,临死前特地让皇帝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二人,

几个月前皇帝在宴会上无意中看到了她,被她吸引到,回去便跟贵妃开始提,说你家那个小侄女出落得真是漂亮,美赛天仙。

当时贵妃就知道了,侄儿想出的这招美人计,好使了,可是她不甘心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是自己侄女的女子进宫勾走皇帝的心,于是装作没品出皇帝意思的样子,将此事先糊弄过去。

后来皇帝又提了两次,她才渐渐品出滋味来。

她知道,皇帝是真的看上潭照空了,得不到她不会罢休的。

之所以拖到现在,拖到皇帝第四次开口,也是因为皇帝以十三皇子顽劣为由,将年幼的十三皇子抱离了她身边,交由淑妃抚养,严加管教,淑妃与贵妃不睦多年,贵妃怎么放心自己的幼子在淑妃的身边养着。

果不其然,才不过两天,十三皇子感染风寒的消息便传了出来,贵妃慌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管皇帝要什么,只要她的儿子能回到她身边,她什么都给。

贵妃本以为至少能借着验明正身的规矩给这丫头一个下马威,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等不及。

哼,男人啊,男人。

想到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换上得体大方的笑容。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便依陛下的,安公公辛苦了。”

安鹤笑着行礼:“不敢,那奴才便在殿外候着,等潭姑娘给娘娘请完安,再带她去见陛下。”

他说完退到殿外,姿态恭谨,却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昭示着皇帝的急切。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贵妃重新看向潭照空,目光复杂。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冷淡。

“行了,既然陛下等着,你便去吧,记住本宫的话,安分些。”

潭照空见状,知道贵妃拗不过皇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便退下来。

“小女谨记娘娘教诲,多谢娘娘。”

……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潭照空微微闭了闭眼,感觉身上舒服多了。

过了第一关了。

但前路还长得很。

从贵妃的永宁宫到皇帝的立政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安鹤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量,但什么都没说。

潭照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东边是太液池,西边是御花园,穿过这道月洞门再过一道长廊便是立政殿的前殿。

潭照空面上始终是那副恬静乖巧的模样。

就在穿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碧玉带,脚蹬皂靴,步伐从容。

他生得极为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清冷贵气,偏偏嘴角又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不远不近地缀着。

安鹤见到来人,立刻停下脚步行礼:“四殿下。”

四殿下?四皇子齐王?

潭照空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是先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吗,当今皇帝唯一存活的嫡子。

她听过他的名号。

京城的贵女圈里私下议论过无数次,说四皇子生得如何玉树临风,性情如何温和有礼,上天嫁玉帝都不如嫁四皇子,若是能嫁给他,怎么着都行……

毕竟在太子和二皇子燕王互相残杀双双殒命后,四皇子是先皇后留在世间唯一的儿子了,继承皇位大有希望。

但也有人说他不过是空有个嫡子的名头,论实权论圣眷,都比不上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吴王。

吴王……

潭照空想到吴王,失神片刻,但很快调整好情绪,在四皇子走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垂下目光,福了一礼。

萧承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安鹤,潭照空向他福身,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潭照空身上。

“这位是?”他问,声音清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安鹤笑着介绍:“回殿下,这位是潭娘子,镇国公府的娘子,今日刚入宫,陛下召见,奴才正要带她过去。”

萧承泽“哦”了一声,心里明白了这是父皇的新宠,他的目光在潭照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正要走。

潭照空忽然开了口叫住他:“四殿下。”

萧承泽脚步一顿,看向她。

潭照空抬起头,杏眼微弯,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笑容不深,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天真和好奇,像是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猫,歪着头打量陌生的来客。

“小女初来乍到,不识得宫中的殿下们,”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清清脆脆的,“可敢问殿下的大名?”

安鹤在旁边表情微妙,这姑娘胆子太大了些,他还在这儿呢,就敢当着他的面与皇子搭话,还是问名这种冒犯的话。

对比安鹤,萧承泽倒是没显出什么不悦,只是淡淡答了一句:“我叫萧麟。”

潭照空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落进了春水里。

“萧麟。”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凑近了一点点,“那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呀?”

萧承泽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女子。

宫里的,宫外的,端庄的,妩媚的,刻意讨好他的,欲擒故纵的。

但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姑娘一样,古灵精怪,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笑盈盈地问他想不想知道她的名字。

她要么是个傻的,要么就是故意的。

旁边的安鹤大吃一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了得?这女子胆子也忒大了,他在旁边急得使眼色,潭照空却浑然不觉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四皇子。

萧承泽愣愣地,嘴巴比脑子先做出了最下意识的想做的。

“想,敢问姑娘芳名?”

问完后,他也学的潭照空那懵懂模样,装出一副拘谨羞涩的模样。

她装傻,那他就陪她装下去。

“潭约,字照空,我姑姑是贵妃娘娘,说起来,我可能还是殿下的表姐。”

潭照空说完,装模作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抬头看向萧承泽,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是真痴还是假傻。

“殿下,不若叫声姐姐来听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鹤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怕不是疯了吧?是不记得四皇子哪年出生的吗?岁数明明比皇子小,还让皇子叫她姐姐?

萧承泽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是该呵斥还是该装没听见。

齐王殿下可不算脾气好的人,这女子如此冒犯,怕是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偏偏潭照空一点都不慌,就那么傻笑着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故意的,但又是一副纯真样,好像是真的不懂冒犯。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精致的鹅蛋脸映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萧承泽看着她,故作青涩的目光增减了更多柔和。

看来真的是个傻子。

然后他叫了一声。

“姐姐。”

左右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才叫的这声姐姐,所以他连年岁都没细问。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质感,在这春日的光影里听起来格外舒服。

安鹤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齐王殿下叫了。

他居然真的叫了?

今天真是活见鬼,先是皇帝跟着了魔一样对这女子执着要快点见到,又是四皇子装傻充楞陪这女子胡闹。

潭照空也没想到他叫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那笑容像是绽放的花,明艳得有些耀眼。

“怪不得殿下久负盛誉。”她大大方方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记住了,殿下是个好人。”

萧崇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人走了。

潭照空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月白色的衣袍在春风中微微飘动,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从容不迫。

“潭娘子。”安鹤在旁边小声提醒,“您别闹了,该走了,陛下还等着呢。”

潭照空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重新换上那副乖巧温顺的表情:“有劳安公公,今日之事还请务必告诉陛下。”

安鹤疑惑不解,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潭照空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皇帝明知她如今声名狼藉,却依旧不顾阻拦纳她进宫,不就是想让她以色诱人,做一把刀子,扎进宫中众人的心里。

那她就如他所愿呗。

潭照空垂下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立政殿到了。

安鹤在殿外通传了一声,很快便有小太监掀开帘子,请她进去。

潭照空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脸上挂上最得体的笑容,迈步走进了大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醇厚而温暖。

皇帝萧临朔坐在御案后面,正在看折子。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发束金冠,面容俊朗而不怒自威,眉宇间带着几分征战沙场留下的凌厉,又有着多年坐朝问道沉淀下来的沉稳。

潭照空走进去,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臣女叩见陛下。”

萧临朔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潭照空身上,没有说话,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视线太浓,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一点一点从她的眉眼滑到脖颈,再往下,停顿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随后,萧临朔走到潭照空跟前,抬起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而潭照空,眼波流转,冲他笑得更媚了。

萧临朔冷笑一声,拇指按上她娇嫩的唇瓣,反复摩挲,指腹粗糙的纹理碾过柔软,感受着她滑嫩的脸蛋,潭照空十分乖巧地张开樱桃小口,含住他的拇指轻咬,又用灵巧的舌头在他指腹打转,讨好。

一圈,又一圈,带着邀宠的黏腻。

萧临朔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要把她吞入腹中。

“脱。”

一声令下,她乖乖开始褪去身上的衣物。

……

次日,册封潭照空为才人的圣旨从立政殿颁出,昭告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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