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农工商,商人低鄙,士为人上人。商人纵然家缠万贯富可敌国,但若想娶名门望族的女子为妻,可谓难比登天。颜晏很好奇,即便他与韦二小姐的这桩婚事黄了,可苏慕雪如何能跨越士商阶层,让苏云彻迎娶韦二小姐。
“苏公子打算如何令韦令公同意将韦二小姐低嫁商贾之家?”颜晏再问道。
苏慕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显然这不可跨越的天堑如何跨越他也未有主意。良久后,苏慕雪深深叹了口气,投降了:“不瞒颜公子,这确实是我的烦难之处。颜公子可有良策?”
“未有。”颜晏不假思索道。
苏慕雪并未意外,头疼地瞥了苏云彻一眼,低声恐吓道:“明年考不上进士就别想了!”
“我……肯定能考上。”苏云彻低着头说道,但语气听着并不怎么有底气。
“苏公子打算如何让韦家取消与我哥的婚约?”颜瑞毫不关心苏家二兄弟的事,再次将话题扯回正道。
本在对垂头丧气的苏云彻生气的苏慕雪忽然笑看了颜瑞一眼,轻佻道:“颜二公子一门心思想着取消婚事,倒是比我们还急。”
“咳—”颜晏干咳了一声,颜瑞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垂下了头。退婚这事,他们想,苏家二兄弟也想,但谁出力,谁坐收渔利,就看哪方更急了。
颜晏苏慕雪两人先前一直在这方面暗戳戳较量,但无奈两人都生的一颗狐狸心,但两人的弟弟……傻得半斤八两。
颜瑞愧疚道:“哥,我……”
“没事。”颜晏慈爱地摸了摸颜瑞的脑袋,朝苏慕雪微微一笑,道:“苏公子既说了开诚布公,那我们就开诚布公。我们确实想退婚,而且着急。家父如今处境微妙,我们兄弟二人自然无心在此地久待。不过,若是结亲能救家父,我也不会拒绝这婚事。”
“颜公子若打得是靠结亲以让韦令公救令堂的主意,那可就打错主意了。”苏慕雪带着轻蔑的笑容,道,“据我所知,韦令公之所以会将女儿低嫁与颜公子,是因为颜侍郎从中牵线搭桥。近些年颜侍郎数度升迁,前途光明,韦令公有意拉拢颜侍郎,颜侍郎同样有意攀附韦令公。但两人既非同乡,又非师徒,若想将利益绑定,唯有结亲,可颜侍郎膝下子女皆已成家,韦二小姐自然不可能做平妻,而颜公子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于是,颜侍郎便将主意打到了颜公子身上。可惜突然出了安明夷谋反的乱子,颜太守从一小小户曹升至一郡太守,其中少不了安明夷的提拔。颜太守是否真的投靠了安明夷他们也不敢赌,遂选择静观其变。若颜太守能自证忠心,这婚事便能继续下去。若不能……那自然要自保。”
颜晏道:“依苏公子之见,若我今日去了,韦令公也会避门不见?”
“倒也未必,”苏慕雪淡淡道,“毕竟是名门望族,考虑的更久远,脸面也还是要的。一来颜太守并未定罪,这个时候还不能撕破脸。二来得益于颜侍郎的大肆宣传,长安已有不少人知晓韦氏和颜氏的这桩婚事,韦令公若在颜大人忠奸未明时就将颜公子拒之门外,岂不会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
所以,韦令公也希望他离开?或者说,韦令公在等他离开。颜晏暗自思忖良久后,郑重道:“我们颜家即非作乱反叛之人,也绝非趋炎附势之人。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若韦令公决意袖手旁观,我颜家自不会再与之结亲。”
“那颜公子打算如何做?”
“他想拖,那我们就逼。”
逼,自然不是逼婚,而是逼对方退婚。
据安慕雪透露,安明夷叛乱的消息是在他们到达长安前一天送到长安的。或是无暇顾及,朝廷目前还没有对他爹颜怀川的处置消息。
常山比长安更近范阳,颜晏相信父亲此时必然已经得知安明夷叛乱消息,并会上表朝廷。届时朝廷的态度会影响他们一家的生死,其中自然包括颜晏与韦氏的这桩婚事。
颜晏更倾向于父亲会无事,这两年他跟在父亲身边做事,对父亲的书信往来也清楚,他从未发现父亲与安明夷的合谋谋反的证据,朝廷更不会查到。
然而一旦朝廷相信父亲无反心,那这桩婚事便会继续下去。因此,若想阻止这门婚事,最好的时机就是父亲忠佞不明的这几日。
时间紧迫,必须堵上一把。他堵范令公不会为了小小一个颜家冒与叛军结亲的危险。
“既然要逼范令公,哥为何不去见范令公,反来这烟花之地?”生来第一次被颜晏带进青楼楚馆的颜瑞很不理解,他跟在颜晏身后,边左躲右躲如蝴蝶扑花般的青楼女子,边问道。
“颜小弟,来这种地方还能干吗?”答话的是和这脂粉之地分明完美契合的瑞香楼老板苏慕雪,但意外地是他身上仿佛自带结界一般,脚步所到之处青楼女子纷纷含笑避让,半分不敢上前,连老鸨都一反常态,不仅没有热情推销,反而一副欲言又止,想拦不敢拦的惶恐样子。
“瑞、瑞香公子……您、您怎么来我们这种小地……”老鸨满脸堆着不自然的笑容,结结巴巴道。
“本公子只是来陪颜公子喝几杯酒而已。”苏慕雪淡声回了句。
“原来是这样。”那老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升起笑容,亲自引着苏慕雪,谄媚道:“瑞香公子,三楼请。”
三人进了三楼的一间香房,房门一关,花花世界不见了。颜瑞长舒了口气,松开紧拽着颜晏衣袖的手,又问道:“哥,我们来这干吗?”
“给韦令公一个退婚的理由。”颜晏言简意赅解释道,径直在房内桌旁坐下,抬头看见颜瑞仍站在原地,皱眉沉思,又笑道:“韦令公毕竟身居高位,我们不能得罪他,尤其是爹现在的处境。纵使我们要逼他们主动提出解除婚约,那也要给他们一个能光明正大解除婚约而不被外人指责的理由。”
“逛青楼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够用。”苏慕雪说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降临,腊月的寒风涌入房内,吹散了房内浓烈的熏香味。
颜晏早已被屋内的香味熏的难受,也走去窗前吹吹清爽的凉风。他习惯性地望了眼天,弯月低悬夜空,两颗明亮的星星缀在东方天际。
管家钱伯伯对星象颇有研究,幼时颜晏时常坐在钱伯伯腿上,听钱伯伯给他讲星象,因而也养成了观测星象的习惯。
“天空最亮的星星是北极一,民间叫它帝星,代表天子,其他任何星星的光芒都不会亮过它。”钱伯伯曾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对他这样说道,但仅限于五岁之前,即天宝元年前。
因为在年号改为天宝前的一个夏夜里,有一颗星星的光芒亮过了北极一。钱伯伯说,那颗盖过北极一的星星叫北极二,民间叫它太子星。
他犹记得钱伯伯那时的表情和语气,他眉头下沉,目光极其严峻:“太子星光芒压过帝星……不妙啊,我朝要有大乱……”
他追问钱伯伯有什么大乱。但钱伯伯只摇头不语,随后撇下他去找父亲了。
后来他在父亲的书房外偷听到了这颗星星的后续。
他爹语气凝重:“刚收到京中消息,一月前太子被迁往洛阳别宫了。”
钱伯伯:“因为星相?”
“嗯。司天监言太子星光芒胜过帝星,与帝星不利。为保圣上千秋万代,司天监提议罢储。”
“罢储?!”钱伯伯语气惊讶,“储君是一国之本,怎能仅因天象异常就罢储?”
“正是如此,”他爹道:“因而有官员提出异议,在朝中吵了一段时间。陛下似是倾向司天监,最后太后出面训斥了陛下,才使得罢储之事为能进行下去。但司天监提出折中方案,道若不罢储,则太子应当远离政治中心,故而圣上命太子移居洛阳别宫,不得回京。改年号为天宝。”
钱伯伯问道:“何时能回?”
“当天象恢复正常之时。”他爹叹了口气:“依钱叔看,太子可有回京之日?”
“怕是有去无回,”钱伯伯道,“自十六岁起,我便有观察星相的习惯,至今三十载有余。三十年来,我还从未见过同一颗星辰在三十年内光芒突变,后又恢复正常的。”
正如钱伯伯所预料的那般,颜晏观察这颗异常的星星十五载,它的光芒从未黯淡。
许是身处京都,此刻再看到这颗耀眼的太子星,颜晏生出了别样的情绪,一种怜悯和悲哀。
屋内香味散尽,苏慕雪又将窗户合上。颜晏回过神来,看见苏慕雪折回屋内正中摆着的圆桌前,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端起来要喝,但他嘴刚了一碰到酒杯,脸上立马露出嫌弃之色,放下酒杯摇摇头道:“啧,真难喝。等着,我去给你们要壶好酒。”
说着,苏慕雪又起身,摇着扇子翩翩然出了房。
听到苏慕雪说难喝,颜晏禁不住好奇这酒到底有多难喝,他也倒了一杯,慢慢啜了一口,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半晌,喃喃道:“还行啊,不难喝。”
“哥,”颜瑞对酒的味道好否毫无兴趣,他认真思索过颜晏和苏慕雪的话后,露出忧色,“可如此一来,韦令公的面子是保住了,那哥岂不是要被人说是流连烟花之地的花花公子了?”
“说就说呗,”颜晏不以为意,“只若能把婚事退掉而又不影响爹的仕途,被说几句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又有何妨?”
“可哥不是—”
“好了好了,退婚最重要。过来。”颜晏笑着冲颜瑞招招手,打断他,“哥还没教你喝过酒。你已经十七了,可以喝酒了。”
颜瑞带着不情愿的表情在颜晏对面坐下,棱角分明的脸庞因鼓着腮而又有了几分幼时的模样。颜晏带着老父亲的慈爱目光瞧了颜瑞一眼,端起酒盏递给颜瑞,道:“来,让哥看看你的酒量如何。”
“哥的酒量如何?”虽是生气,但仍是接下了颜晏递来酒盏,颜瑞道,“我不是第一次喝,中秋时我们和爹一起喝了桂花酒。”
“只喝了两杯,不算数。”
“那喝多少算数?”
“喝醉为止。”颜晏撑着下巴,笑盈盈道,“俗话说酒品见人品,让哥看看你喝醉了是什么样。”
“反正不会像哥一样喝醉了就人畜不分。”
“嗯?你哥我什么时候喝醉了人畜不分了?”颜晏抱起手臂,严肃道。
“每一次。”颜瑞幽怨地瞟了颜晏一眼,委屈道,“每次喝醉了就把我当老鼠。”
颜晏:“……”他是记得有这么回事,颜瑞长大后,为顾及颜瑞的自尊心,他很少叫他鼠崽子了,但在他为数不多的醉酒经历中,他每次都会跑到颜瑞面前一口一口“鼠崽子”的叫他。
颜晏无话反驳,强词夺理道:“那是哥对你的爱称,爱称。而且鼠崽子又什么不好的?爹还骂我兔崽子呢,哥叫你鼠崽子怎么了?”
颜瑞因急切而涨红了脸,道:“但哥讨厌老—”
咣铛—咣—颜瑞话刚未说完,只听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开门关门声。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哎呦—我操!你—唔—”声音不大,后面是一段模糊难辨的呜咽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听不真切。
“苏公子?”“苏慕雪。”颜晏颜瑞两人听出那声音是苏慕雪的声音,同时出声道。
颜瑞疑惑道:“哥,刚刚的声音……是不是苏公子被人打了?”
“嗯……要不要去看看?”颜晏望向和传出安慕雪声音的隔壁房间相连的墙壁,思索道。
“不去。”颜瑞耸耸肩,毫不在意:“许是他搅了哪位客人的好事,被教训了。”
“唔……”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似是很好,苏慕雪的那一句迷糊的声音消失后隔壁再未传来声响,颜晏摸着下巴思忖少顷,忽勾起嘴角,眯了眯眼睛,道:“左右今晚无事,不如去看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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