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拉尔夫顶着黑眼圈：“我来接兄长。”
柚木也顶着黑眼圈回道：“真早哈，小孩子睡眠不足长不高……”说着游魂一样飘出去了。
拉尔夫：……她说什么？
进屋，乔顶着黑眼圈，抬眼看他：“早。”
早。
你们昨晚都在干什么？
看着相似的黑眼圈，拉尔夫很想这么问，又想到自己也是这样。他摇摇头把那些甩开，板着脸背起自家兄长。
“你准备带他去哪儿住？”
“老师家，教会，哪儿都行，”十五岁的少年大跨步往前，“反正不能是这儿。兄长讨厌王宫。”
乔跟上。
结果是，大家不约而同到了乔温师父家。让人没想到的是，杰西卡已经在这儿了，黑眼圈像是被用心遮过了，只能看出一点。
奏从手环里钻出来，冲乔温师父笑。见杰西卡盯着她，于是歪头，也送了一个笑。柚木拧着眉，伸手护住奏，挡住杰西卡的视线。
拉尔夫把约书亚送到屋内，又回来坐下。再加上柚木、乔、奏和杰西卡，小桌边便全是人了。
“哦哟，今儿真热闹。”乔温师父摸着胡子，虽是笑着，神色却有些疲惫。
因为那场仪式。乔心中茫然，约书亚不在，仪式却也必须进行。乔温师父加上其他五个人，即使大家力量都不够，也会累成这样吗？既然如此……
“我会成为仪式者！”那个家伙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搅得人无法思考。
他沉默着，刚准备坐下：
“臭小子，端茶呀，让大伙干坐着？”
乔温师父一看见他就来劲，甚至脸色都红润了些，操着大嗓门，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刚才的疲劳和现在一比，就像没睡醒的起床气。
起床气就起床气吧。
乔有点无语。他没时间悲伤的原因居然是沏茶。
柚木阴阳怪气地“哼”一声，扭头。奏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来回看。
杰西卡又往奏这边看了好几眼。奏不明所以，还不待她反应，眼前却一黑。
柚木把人捂得严严实实，冷冷地：“你什么意思？”
杰西卡被哽住，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
“管好自己的眼睛！要是敢打奏的主意……”
“咳咳咳，”杰西卡完全没有公主仪态地猛咳一阵，抬头快速转移话题：“老师，事情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了！”
她在遮掩什么？柚木有些困惑，如果是怕乔温师父知道……这事也确实没必要告诉乔温，他甚至还是眼前人的老师。
她撇嘴，松开围着奏的手，奏过来贴脸蹭蹭她。
乔温师父眯眼看着小姑娘之间的争斗，这时才说话：“你说，你曾经在宫殿里看见过奇怪的黑影，被约书亚救了。”
“是梦魔吗？”拉尔夫抓住关键词。
“不是，是有实体的，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杰西卡抱住胳膊，“他当时只是靠近我，我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约书亚哥哥一来，他就不见了。约书亚哥哥问我他说了什么，但我不记得。我本该记得的。”
乔端茶过来：“有没有可能，那个黑袍人就是幕后黑手。”
促使梦精灵黑化，害约书亚昏倒的人。
“他还有可能继续伤害其他仪式者，我们必须加强保护……”
拉尔夫苦笑：“可是其他五位仪式者已经害怕到不敢出来了，兄长昏睡的消息，虽然民众不知道，仪式者却是知道的。”
届时将没人愿意执行仪式，即使执行了，也会有反噬的危险。
乔眼神暗下来，约书亚说过，长期抱持负面情绪的人是无法驱动正面仪式的。
“如果他们害怕，那就我来当仪式者吧。”
乔一顿，转向预料之中的那个方向。柚木笑嘻嘻，转头向旁边坐着的拉尔夫：“小殿下之前有邀请我吧，不能反悔呀……”
拉尔夫眼睛睁大，反应过来后急忙回答：
“当然不！太感谢您了！”激动到下意识用敬称，“我回去就给您登记，不，现在就去！”像是生怕人跑掉，拉尔夫很快离开了，留下几人。
杰西卡眼神古怪地往这边看，看了好几眼后，柚木不耐烦地：“还看？挖出来？”
“你不要在这里说啊！”杰西卡反应很大，一下子站起，大声喊道。
耳膜都要被震破了。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乔温师父却还是乐呵呵的：“杰西卡，你刚才还想说什么来着？”
任性的公主又只好把火收回去，一脸憋屈地回想。但想起来后，脸色又变得严肃：
“事实上，昨晚我去找父皇，告诉他约书亚哥哥昏迷不醒，”公主环着胳膊的手忍不住收紧，“我以为他会很着急，可是……”
“他居然笑了。”
“送本公主回宫，你好像很不满？”出了小院，公主又开始用鼻孔看人。
柚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哪儿敢啊。”
奏眨眼：“你们关系很不好？”
沉默。
“没啊没啊，怎么可能，”柚木先反应过来，凹出假笑，“我跟谁关系不好了？我是问她一个公主怎么出门都不带侍卫的。”
“我、本公主、世界上不存在讨厌本公主的人！”
脸真大。柚木在心里翻个白眼。
她倒不是怕这公主怎么样，只是奏太单纯，那些话要是被她知道，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杰西卡公主凹了会儿造型，又转身往前走。
柚木跟在后边。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公主是早晨偷溜出来的，身边没带任何人。这会儿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往前走，柚木都佩服她的毅力。
可才过一会儿：
“你，能不能变出一片大叶子来？”公主被晒得神志不清了，开始弱声弱气地求人。
柚木欣赏一会儿对方求人的样子，答：“不行。”
公主眼睛陡然瞪大，憋着气跺脚，又继续往前走了。
柚木悠哉游哉跟着，看她顶着高跟摇摇晃晃才伸手扶一把，对方还是瞪她。
“姑且不提之前的事，毕竟我看得出来，你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能力。”
公主气得胸口不断起伏，马上就要爆发了。
这时柚木才接着说：“而且，树族也没有造叶子的能力。”
“我真的很想知道，您对树族的错误认知来自哪里呢？”
“这些都是……！”原本气呼呼的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眼神却开始晃动了。
“都是？”
“都是我父王告诉我的。”而她甚至刚才还提到父亲的可疑之处。
这个国家的王吗？柚木摸着下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萨尔贡大帝。
“我得注意一下父王的举动了……”
公主能这么快缓过来，出乎柚木意料。甚至她临走时，还能想起来提醒：“你要小心我父王，抓树族的主意也是他跟我说的。”
“我没想推卸责任，”公主脸涨得绯红，不知道又是在跟谁生气，“但被我父王抓到可比我那次严重得多，你到时候就肯定逃不掉了。”
人走了。
奏拍拍手：“柚木，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呢。”
“这也能算朋友的话……”柚木翻白眼。
“而且也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奏笑得欢快，“比如成为仪式者。”
“这是因为约书亚睡着了，现在很缺人……”柚木磕磕巴巴，“而且，为树族破开结界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做仪式者只是，只是……”
她说不出更多理由，苦恼一会儿，“噗呲”一声笑出来，又抬头和奏嘻嘻哈哈。
毕竟，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人，仪式者什么的，真的超棒啊。
柚木从藏书塔找到王国历代的地图，尤其是千年前的，找了四五个版本。
看完这些是个大工程，但没办法。“萨尔贡路遇饥民”是现在看到的唯一和树族有关的记载，如果能找到那个……
“萨尔贡大帝南征归来，路遇饥民，圣光显现。”一只手从她肩膀上穿过去，指着桌上的地图。
是乔。
“我看得懂。”
柚木脸上挂不住，想起自己还在生对方的气，抱着地图不吭声了。
乔低着头，也没有要走的准备。
就在她憋不住要问的时候，乔说话了：
“做仪式者很危险。”
一开口就是这句。柚木撇嘴：“现在做什么都危险，真要说的话，树族的罩子里最安全。”
“我不想看到你和约书亚一样，”这句说得有点困难，但乔盯着她，“小心些吧。”
不用你提醒。
柚木愣一会，问：“奏，你说他振作起来了吗？”
“我觉得……”
“总之还是先去这个地方看看吧！”柚木快速摇头，把那些想法甩开，拿起地图。
奏欲言又止。
毕竟是很多年前的地图了。即使有乔圈出大致位置，还是偏了很多。本来找不到的，可这一块居然有士兵把守，一下就变得格外显眼。
里面有什么吗？她以为是一片荒地，现在看却像是有地下建筑。
柚木远远看着士兵靴旁的方形大洞，能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往那边靠近，立刻就有士兵转过头看她，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打扰了。”她缩回去躲起来。
看来不能直接进去。
“柚木，他们的脖子转得好奇怪。”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挺可怕的。”可惜柚木没有注意到，她还在想办法进去，“要不直接传到附近的植物旁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植物，我还想给下次仪式攒点能量的……”
边说，边闭上眼。
树族能感受到植物的呼吸；有植物的地方，就有可能出现树族。
幸好地底下长着苔藓。
她睁眼。环视四周，不说话也不走动。
空气异常阴冷，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腐臭味道，头顶的石板凹凸不平，水从平的地方汇聚，到凸的地方滴落。啪嗒。
头有点晕。
奏缩回手环里，只留了半张脸在外面，眉头皱紧。
“奏？”柚木低头，“难受的话要不先去外面？”
奏摇头。
只能加快速度了。她搓搓手臂，靠着树族的视力往前走。
看起来是废弃很久的洞窟。她缓慢前进，四处张望，但周围漆黑，能看见的范围也有限。走在这里……就像梦魔在背后盯着自己，却一直没有攻过来。
“我猜测，有人在这里做过负面仪式。”
柚木回神，才发现奏出来了，一身冷汗：“奏，你先回去。”
奏看起来还是很难受，却飘出来仔细分析：“虽然我们岛上没有梦魔，但目前来看，既然存在能驱赶梦魔的正面仪式，那也可能存在能够制造、驱使梦魔的‘负面仪式’……”
不然没办法解释梦精灵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变成梦魔的，也没办法解释这个洞窟里讨人厌的气息。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柚木强行塞回去了，对方凶巴巴：“等我出了洞再放你出来。”
奏：乖巧。
继续往前，前方是一个岔路口。
她停下观察。周围水汽很重，兴许在地上低洼处汇成一小股水流，发出的声音在洞窟里回响。
越来越难受了。
从右边的洞窟刮来一阵风，风里带着腐烂的气息。逼得人忍不住后退，却有声音传出来：
“救命啊啊啊啊啊！”
人？
身后破风声袭来，她就地一滚，起来连退几步站稳。
“让我尝尝你的梦吧……”抬手，准备对梦魔发起仪式。
却有个什么东西往这边一撞，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冲进梦魔的怀里。
“恩人小心！”
我当然知道要小心，柚木被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个声音她认识，是上次的小黄帽。
小黄帽这次没戴帽子，正挡在她身前。
用不着你。
她又气又好笑，上前一步，着手驱动仪式。下一瞬，绿光、金光一同闪现，把洞窟内照得透亮，石壁上的水渍也折射出亮光。
等等。有点突然。
“你是仪式者？”
“恩人你居然是仪……”
小黄帽反应慢，话没问完就要答：“是啊是啊，好巧啊恩人！”
“恩人，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们还挺有缘的，要不要互通姓名啊，”小黄帽飞快地自我介绍，“我叫亚萨，王都日报记者，祖宅很大，家人很多，二十有余，尚未婚配……”
柚木抬头看向右边的洞窟。刚才那个应该是合并仪式，覆盖范围更广，仪式效果也更好，追赶小黄帽的大概有十来只梦魔，只一下就全都不见了。她有心想拉人去教会当仪式者，但又想起这孩子的家仇……
真头疼。
“恩人？恩人？”
“啊，什么？”
亚萨见她回过神，傻笑：“恩人我们一起走吧。”
确实一起走最安全，她点头。自己还要主持下个月的仪式，一起走正好她还能省点力攒能量。
右边的路线已经排除，两人往左走。
“恩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对这个地方了解多少？”
又是同时问。她飞快答：“柚木。”然后抬头等自己的答案。
亚萨又笑了，傻孩子喜欢笑。
“我上次和恩人说了我祖上是类似史官的存在吧。”嗯。
“我想要找回祖上的书，逐渐对历史产生兴趣，想要了解更多。然后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发现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叫“树族”的种族。“
“关于树族的记载都格外模糊，像是被刻意抹去了。就产生了兴趣，开始搜集有关他们的史料。”
柚木忍不住要击掌了，这不是跟她的行动几乎一样嘛！
她装作自然：“那能给我看看你的研究成果吗？我对他们也很感兴趣……我可以拿别的信息跟你换！”
恩人，你的眼睛在发光欸。
但是，“恩人，事关树族，我不得不慎重一点，”亚萨严肃道，“这个种族曾经经历过一场屠杀，我需要知道恩人是真的想要了解……”
屠杀？
“我不是怀疑恩人是恶人，只是……”
后续柚木已经没在听了。
“什么屠杀？”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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