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三小姐。”阿浩两手垂落,交叠在身前,笑得热情。
“早。”我笑着。
阿浩始终站在我身旁,那笑容收也收不住,我侧过脸,有些许不自在。
“爹。”沈城轩站在不远处回电话,“是,昨晚刚到。”
“一回家就到舞厅厮混!你还有点沈家二少的样子么?”
电话那头传来沈父的怒骂,我听得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你有那么多房的姨太太,就不许我和喜欢的女孩待在一起么?”沈城轩不为所动,一点不在意。
闻言,我低咳一声,试图掩饰面上的窘迫。
阿浩将手挡在嘴边,偏了身子,小声对我说:“昨晚二少一下火车就来找三小姐您了,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本来今日才该归沪的,二少愣是推了好几桌酒席,赶在昨晚回来的。”
我垂眸用指尖摩挲耳廓,心里想着他如此疲惫,昨晚也并未睡好,心头隐隐,不忍。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有心自会知晓。”阿浩意味深长地笑道。
“查到了,是仓库的一名管理员,不过他并不知晓是何人指使的,只记得送钱那人的模样......”沈城轩依旧回着电话。
沈林两家的关系如此之僵,这人却如此放心当着我一个外人的面聊这些,心真是大。不过此刻看来,他已处理妥当。
我刻意回避他与沈父的谈话,端起面前的咖啡饮了一口,入口才发觉是清咖啡,我皱了眉,轻手放回杯子。
“三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奶咖。”阿浩再次端了咖啡向我走来。
我瞧了一眼那杯被我误饮的咖啡,讪讪一笑:“谢谢。”
见阿浩走后,我才看见原先清咖啡杯边缘处的一抹唇印,便用指腹轻轻将痕迹抹去。收回手时,撞见沈城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飞速移回了目光。
他搁下听筒,在我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端起那杯被我饮过的咖啡。
“喂,那......”我出声想要制止,可他早已一口饮下。
“怎么了?”他问。
我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他垂头哑笑,双目骤然一深。
我将未曾碰过的奶咖推到他跟前,他却视而不见,又兀自饮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咖啡。
太阳退至云层后,敛了光芒,寒风揉碎乌云,洒下漫天雪花,乱琼碎玉落人间,便是银霜满地。
我站在二楼的拱形阳台处,迎面而望。
上回走得匆忙,并未认真打量过这座小公馆,此刻看来,才发觉它结合了中西建筑设计的特点。地面铺设了大理石,从漆黑如墨的大门走进,穿过一条中式长廊便是西式洋楼,绕过主楼就能瞧见背后的法式花园。
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尽管是在萧条的冬日,放眼望去,竟也能瞧见雪中的春天。
踏门而入便可望见白墙前凌雪傲放的素心腊梅,沿着长廊向前走去,仰头看,是攀顶而开的美人茶,出了长廊,是一路绽放的红玫瑰,延伸至大厅门口的则又是高雅纯净的白色山茶......
此刻,白雪中的花朵更增添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过的韵味。
我不免惊讶,又想起方才屋内摆放的各式花朵,于是转眸瞧身后的沈城轩:“你这是打劫去了?何时添了那么多百媚千娇的花来?”
他出声,还有些骄傲:“正经途径得来的。”
我被他惹笑:“谁问你这个了。”
沈城轩走近我,得意一笑:“喜欢么?”
“喜欢,很喜欢。”我屏住呼吸,瞧着一院的鲜花。
他站在我身后,牵起我的手。
我一惊,手心蓦然一缩,他没收回手,反倒愈发紧了紧与我交握的手。
“等来年开春后,这里会种上一株海棠,那里会换成一从栀子花......”他抬起那只紧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一指向院子的各个角落,细细与我谈论四季的花朵。
忽然,他停了下来,垂眸在我耳边说:“本来打算在这里移栽几株茉莉的,可上回发觉你换了身上熏香的味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心脏一缩,低声说:“喜欢茉莉的不是我。”
他笑,热气喷洒在我脖间:“看来你喜欢的是梅花。”
我沉默着,忘了反驳。
他握住我的双手,与我交叠,放于我的小腹前。
“生辰快乐。”
我回过神,偏首看他:“你不必如此费心的,阿浩说你昨夜本不该......”
他打断我,温热的唇贴着我的耳垂:“想我么?”
“不想。”
“我也想你。”
我失笑:“我说,我不想。”
他再次握紧我的手,脑袋在我脖间蹭了蹭:“嗯,我知道了,我也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我低声笑道:“无赖。”
雪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沈城轩始终拥着我。
“从前,我以为婚姻不过是利益,什么是爱?我不懂,我也早就做好了被安排的准备,和谁结婚又有什么分别?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你,我才知晓,原来我竟也有爱的冲动。”
他压低声音,说得轻缓,一股暖意从背后向我包裹而来。
“我抓住了,就不会再放开。”
他的话令我心中情绪翻腾,搅得人心乱如麻,简直神魂颠倒。
明明从未见过他,可当他第一次望向我时,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是耳畔一直回荡一个声音——我与他必有化不开的缘。
我克制着,压抑着,险些一败涂地。
“我会排除万难,等着你,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的地方。”
他低沉柔软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器,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我心中紧闭的墙门。
不如说,城门不攻自破。
我忽然没了克制的念头,转身紧紧回拥他。
沈城轩不禁一怔,不过瞬间,便迎住了我的拥抱,他收紧手臂,将我再次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我哽咽了,闷声说道:“天真冷。”
我将右耳贴在他的心脏处,第一次与他同频共振着。
破釜沉舟,就这一次。
他抬手轻轻摸我头顶的发丝,缓缓道:“其实月亮一点也不坏。”
雪花飞扬,落到脸上,与泪水相融。
几日前,我收到惠子小姐的书信邀请,虽颇为意外,但未多加思虑便决定起身赴约。
我走进宝利咖啡馆,才抬眼就看到了一位坐在窗边的日本女子,只不过她此刻正背对于我。我放缓步调走向她,一时间忐忑感袭来。
“惠子小姐。”我礼貌性地朝她笑着。
“林三小姐,请坐。”她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扬手请我就坐。
今日的她不似上回,而是穿了一件素雅淡净的和服,始终淡淡笑着。我摘下帽子,随手点了一杯咖啡。
“若卿小姐,惠子匆匆邀约,多有冒昧,还请见谅。”她虽来自日本,却把中国人的礼节学了个十足十。
“惠子小姐多虑了,自从上次在先施百货见过一面后,我一直都想和你说声抱歉的,关于那条裙子。”
她垂眸一笑:“我从未在意过那条裙子,不过它很适合若卿小姐,穿在我身上反倒是浪费了。”
心下琢磨着她此次找我的用意,一时并未留意她的回话,反应过来之后才说:“你我皆是同龄人,叫我若卿便好。”
她颔首一笑,指尖来回划动咖啡杯的杯壁,似在思虑什么。
气氛沉默下来,我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言,于是饮了一口又一口眼前的咖啡。
不久,惠子缓缓开口:“你......该是城轩爱慕了许久的那位姑娘吧......”
她的话很奇怪,不像询问,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蓦然停下手中搅动咖啡的动作,好一会儿才抬首对上她如水的双眸。心想,那么漂亮的一双眼,装的却是忧愁,而这份忧愁里是否也有我的一份力?
见我许久不说话,她有些慌乱。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单纯的见见你,并无恶意。我的哥哥和城轩曾是同学,我应该算是他的朋友.......”
听着她无力的辩白,我心里莫名地悲伤起来。
“我没有误会,也相信你没有恶意。”我牵动嘴角,努力笑着,“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其实我明白你的。”
她怔住,眼里的海水翻腾滚动,瞬然间,又好像潮退后滞留在眼角的水痕。
“或许是你误会了,我与他之间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惠子小姐这般钟灵毓秀,与城轩又是故交,你们......”我顿住,终是不曾说出口,便转了话锋,“我想你不用顾虑我。”
惠子开口欲言,却蓦然听见沈城轩的声音传来:“她没有误会,沈某确实一直心属于林三小姐,爱而不得。”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语气里也带了些许怒意。
只是,他的话未免太过直白。
一种异样的情感开始在体内蔓延开来,我垂首,不去看他汹涌如潮的眸光,也回避着惠子泫然欲泣的眼神。
沈城轩转身对山本惠子说:“惠子小姐,抱歉。”
话落,他疾步走近我,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我的手,将我快步带离咖啡馆。
沈城轩的力度很大,我也没有挣脱的**,只对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道:“一丝念想都不能留么?”
“不能。”他没有回首看我,语气决绝。
他放缓步子,松开我的手,虽是质问的口吻,可眼神里的悲伤藏也藏不住:“你是不是想说,我与她大可再续前缘?”
倏然间,心思被他全然戳破。
我微启双唇,那一刻,竟不知还有何理由可以向他解释。
或许是我的沉默击中了沈城轩,他忽然双手按住我的肩,语气里也是我从未听过的怒气:“你就那么急着把我推给别人?林若卿,你听好了,不管我有没有遇见你,我都不会对她们动心的,谁也改变不了!”
他离去的背影依旧如此挺拔,只是比起平日,少了一份坚定,多了一丝酸涩苦楚。我几次挪动步子,险些向他追去,可还是强行按捺住了。
该解释么?以何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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