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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默言

我转身离去,试图与喧闹的街道融为一体,只身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刺耳的鸣笛声像要将人的耳膜撕裂一般,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我下意识抬头,看见道路中央的车子在朝我驶来。眼睁睁看着汽车越驶越近,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经历撞击,是否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只是,有人再次将我拉回到了现实。

沈城轩紧紧抓住马路中央的我,天旋地转间,一股力拽着我,将我从危险中心带离。手臂传来阵痛,清醒之后,整个人已被牢牢禁锢在他的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到我无法呼吸。

耳边传来他急促担忧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沈城轩始终没有放手,抱了我许久,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我犹豫着,手始终僵在半空中,想碰他,又害怕自己会因此难以自控。

最后,我从他怀中抽身而出,低声道:“我没事。”

话落,才看见他微红的眼眶,心顿时软了几分。

他看着我,抬手拨开我额边的发丝,温柔的掌心落到颊边。他碰得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的我一碰便碎。

我望着他眼中的那抹无力,眼泪险些滑落,只能忙侧过头错开他的目光。

手里落了空,他的眼神落寞了几分。

我抬眸,再次看向他:“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他顿住片刻,开口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没有。”

短短两字,抽走了我一半的力气。

原来在我这里,对于他,心口不一是如此困难。

沈城轩垂下手,没有再说一句话,无声的失望感震耳欲聋。

他没了理由停留,而我也只能对着他的背影,一遍遍在心里呐喊对不起。

远处的阿浩正匆匆朝我们赶来,他迎面看向离去的沈城轩,欲言又止,只能干着急。

他干脆跑向我,满脸急态:“三小姐,您别担心,二少不会生你的气的,他自己气一会儿就好了。”

见我没有反应,他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原地的我与离去的沈城轩,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他长叹一声,拍了一下脑袋,又赶忙转身去追沈城轩。

我走得缓慢,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恍惚间,身子一晃,右脚朝地面扭去。

我感知不到及时的痛感,只低头去看自己的脚,才发现是鞋跟断了。

我拖着步子,忍着眼泪走到人烟稀少的弄堂深处,坐在石坎边上,埋头躲在自己的臂弯中,眼泪开始一颗颗滑落。

今日不知为何,眼泪总是后知后觉,到了这会儿,早已是止不住的架势。

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脸上黏糊糊的,连袖口也被擦得不成样子,透过臂弯的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有人递了手帕过来。

我抬头,被刺眼的阳光伤到,连忙偏头紧闭双眼。在适应光照时,我感到一片阴凉,有人挡住了阳光。

我接过鸣渊递来的手帕,狼狈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谢谢。”

他没有出声回应,而是蹲下身,为我脱下脚上的鞋子后,伸手将我拉了起来。

起身时,**的双脚触碰到冬日冰凉的地板,寒意霎时间如针刺般戳向脚底,连带着方才脚踝处的扭痛感也一同传来。

我不禁一个踉跄,肩膀撞到身后的石壁,我捂住肩膀,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鸣渊立即扶住我。

我松开他,摆摆手道:“没事。”

顿了片刻后,脚已适应了石板的冰凉,我忽略着痛感,努力迈开步子。

鸣渊还想再次伸手,我笑了笑:“我没事,自己可以。”

刚抬脚迈了半步,手腕就被鸣渊握住,我一时惊诧,微微用力想要松开他,可他握得很紧,阳光下,眼睛里有着不容他人拒绝的执着与坚定。

我作罢,以为他会这样一直扶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他突然转身背对我,将我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不等我开口拒绝,便将我背在了自己背上。

“鸣渊,这样不合适。”我不禁无措。

他依旧没有应我,只背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见周围没什么人,我也没再纠结。

见身侧有一个装垃圾的土筐,我出声唤住鸣渊:“等等。”

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这双破损的高跟鞋后,我扬手扔进了土筐里。

“不喜欢么?”他偏首问我。

“不喜欢,我本就不喜欢高跟鞋。”

上海冬日的风总是寒冷干燥,吹得人脸生疼,一阵寒风吹来,难免生了幻觉,险些埋头躲进鸣渊的肩膀处。

我立即回过神,告诉自己,不行,他不是城轩。

可是想到他,心里又是一片酸痛。

我忍不住低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是我让他伤心了。”

鸣渊僵住身子,蓦地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才再次提起步子。

他沉声道:“你可以抱紧我。”

我看着他坚实有力的肩背,才渐渐意识到,他其实从不是我眼中那个还未长大的男孩,是自己一直将他当作了需要保护的弟弟。

他的肩膀温暖有力,弟弟早已长大。

我淡然一笑:“抱紧你的不能是我,只能是你爱的,和爱你的那个人。”

瞬时,鸣渊绷紧背脊,没有回应一句话。

沉默,许久的沉默。

为了打破沉默,我以玩笑的口吻问道:“有喜欢的姑娘么?”

他照旧无言,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我的问题太过冒犯。

“是我唐突了么?”

“没有。”

“虽然我猜不出,不过我想,她应该很爱笑。”

鸣渊闻言,耳尖蓦然一红,什么话也没说。

我笑问:“是我猜对了么?”

见他迟迟不应,我于是侧过头瞧他。

他唇角微扬,竟然笑了。

“是,她很爱笑,也很倔,连哭都只喜欢躲起来。”

他此时的语气没有往日的冰冷漠然,软了许多,连我也吓了一跳。

我了然一笑,对他道:“那你争取做那个,能让她愿意把眼泪摊在你面前的人。”

“好,我争取。”

屋檐的影子在地面割出一道斜斜的线,鸣渊半个肩膀落满阳光,风悠悠吹过,没什么声响,飘荡在耳边的,唯有那句承诺。

转眼间,两人到了唐公馆。

担心有人看到这不合时宜的一幕,我便对鸣渊说:“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可他没有一刻停顿,照旧背着我往公馆里走去。

一路上瞧着家仆们惊讶探究的眼神,我有些不自在,再次对鸣渊道:“好了,真的可以了,我不想这样。”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脚冷么?”

“一点而已,我可以自己走。”我微愣。

他停下步子,迟迟不松手。

“放我下来吧。”

终于,他缓缓松手,将我放了下来。

鸣渊扶着我坐到床侧的沙发上,之后起身出了门。

我打量着眼前的屋子,本以为会是一间客房,可看着房间内整洁干练的风格,猜想应该是鸣渊的房间。

不远处的桌上还放有相框,照片里的鸣渊较为年幼,笑容璀璨,站在两位兄长中间。不过两位兄长并未着军装,而是一身长衫装扮,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原来曾经也是爱笑的。”我转了视线,“不过自己的房间哪是随随便便让外人进的?”

正小声嘀咕时,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沓整齐的报纸。

放在最上侧的三份刊籍交叠而放,只露出标题部分,分别是停留在《觉悟》副刊处的《民国日报》,以及《南京学生联合会日刊》上刊登的张闻天先生的《社会问题》一文,最后就是我送给他的那本The Communist Manifesto。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宣扬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

本想起身仔细看一看报纸,可脚用不上力,加之不好贸然动他人的东西,只能一个劲地伸长脖子去看报纸上的字。

这时,门被人推开。

鸣渊拿着药箱进来,瞧见这一幕,迅速放下药箱走向我,问道:“想看哪一份?”

“那篇《社会问题》。”我指了指眼前的报纸。

他抽出压在The Communist Manifesto底下的报纸递给我。

“多谢。”

说完,我便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报纸来。

刚读了两行字,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刺痛,突如其来的冰冷感令我一惊,一下缩回了脚。

他顺势收力,握紧我的脚,用包裹着冰块的毛巾敷在受伤的脚踝处,轻声道:“我会轻一点,冬日的冰是会刺骨一些,忍一会儿便好。”

虽是冬日,可鸣渊的手心出奇的烫,我的脚也回温了不少,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他低着头,仔细帮我冰敷着,叮嘱道:“明日午时过后,就可以用热敷的方式,热敷之后再用这瓶红花油涂在扭伤的脚踝处。睡前还可以再进行一次,过后记得多按摩一下自己受伤的部位。”

我呆呆望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忘记了他唐家少爷的身份,只觉得是一个贴心温柔的寻常男孩。

鸣渊手中的动作很是轻柔,一时褪去了我的痛感。

见我不说话,他便抬眸瞧我:“现在还不能上药,要等明日热敷过后才可以,待会儿我会再准备一些外用的活血化瘀和止痛的药,这些比起口服药的苦涩要好得多,一定记得要按时使用。”

我失了神,眼前浮现出城轩的影子。

“你还好么?”见我出神,他于是偏头看我。

我回神,语无伦次:“挺......挺好的......”

他垂首,唇角弯成一个细腻淡薄的弧度,我却看不清他是何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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