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天A市下了一场薄雪。谢蛰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着往下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窗玻璃上凝结着室内外温差造成的薄雾,他抬手用指尖画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缝隙看出去,对面楼栋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谭翼凌的消息。
自从那天他把谭翼凌赶走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谭翼凌每天给他发消息——第一天是一条很长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发出来的只有一句"哥,对不起";第二天是一条"我后天再来找你,你理我一下就行";第三天是一张照片,那只橘猫蹲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雪;第四天是一段语音,谭翼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了句"谢蛰,我想你"就没了。
谢蛰一条都没回。他把那些消息逐条看过,看完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处理他的文件、回他的邮件、开他的会。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清涸集团谢总依旧是那个无论什么场合都从容不迫的掌舵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两三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暗影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谭翼凌那天站在他面前眼眶发红、声音发抖的样子。另一件是十年前梁青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态、说了一句"我们谈谈"之后发生的事。
谢蛰把茶倒进水槽里,杯子搁在沥水架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拿起手机翻到谭翼凌发来那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听完又听了一遍。年轻人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谢蛰,我想你",四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荡着。谢蛰抿了一下嘴唇,把手机收进口袋,从玄关取了外套围巾出了门。
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打电话。他决定自己过去。
谭家老宅在A市西郊一片老别墅区里,谢蛰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路边,步行穿过飘着雪的巷子往那栋熟悉的院子走。他其实不确定谭翼凌今晚在不在老宅,但他知道跨年夜谭家历来有家宴的传统,谭翼凌应该会在。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谭家院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谭翼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背影宽肩窄腰,身形是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卷发散在肩上,正仰着头对谭翼凌说着什么,一只手搭在他的前臂上。
谢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巷口那棵老梧桐的阴影里。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凉丝丝的,但他没动。
那个女人的手还搭在谭翼凌的手臂上,她的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谭翼凌低着头听她说话,距离近得谢蛰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团。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她抬手在谭翼凌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谭翼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笑的那种耸动。然后他侧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被勾勒得清楚分明,嘴角果然翘着。
谢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指尖冰凉地蜷在羽绒服口袋里。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放空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立在雪地里看着那一幕。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十年前梁青跟他说分手的前一个星期,他在咖啡厅楼下看见梁青跟另一个人并肩走出来、手背碰着手背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胃里一阵翻涌的酸涩。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没回头,不敢回头。怕回头看见谭翼凌也像当年梁青一样,在别人面前露出了只对他露过的笑。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了街边一盏路灯下面。雪落在他的围巾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孤单地斜在结了薄冰的人行道上。
他掏出手机想给谭翼凌发消息,打了一行"你今晚在哪儿"又删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问出任何一句都带着刺,而他现在不想让谭翼凌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在冷空气里微微发白,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停在谭家老宅院墙外的停车位上,谢蛰经过的时候余光扫见了——副驾座位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大衣。那件大衣的款式、颜色、衣领内侧露出来一角的品牌标签,跟谭翼凌衣柜里那件他上个月刚陪他去取的订制大衣一模一样。
谢蛰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那辆车的旁边,隔着贴着深色膜的车窗玻璃,看着副驾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雪还在下,落在他没有戴手套的手背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久到围巾上积的雪厚了一指,久到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退了退,退进了院墙拐角一处内凹的门洞阴影里。谭翼凌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出来,走得比刚才在路灯下还要近,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着。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谭翼凌偏头看她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柔和而自然,跟谢蛰看过无数次的、对着他的时候会露出来的笑,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女人在谭翼凌的车前停了步,谭翼凌拉开副驾的门——谢蛰看着那扇门打开,看着那个女人弯腰坐进去,看着谭翼凌把那扇门关上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
车灯亮了,引擎低鸣一声,银灰色的奔驰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色中。
谢蛰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两手垂在身侧,指尖的冰凉一路蔓延到了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着,又重又乱。十年了,一样的场景,一样的细节——那个人露出的别人面前的笑,那个搭在别人手臂上的触碰,那件落在别人副驾上的大衣。
十年前他站在咖啡厅楼下看梁青跟别人并肩走出来的那天,也下着雪。他回家之后给梁青打了电话问"你下午在哪儿",梁青的语气轻松而自然说"在公司开会"。他当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告诉自己"我想多了"。直到一周后梁青坐在他对面说"我们谈谈",然后坦然地承认了"遇见了一个人".
谢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谭翼凌的名字。这几天积攒下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滑过他的屏幕——道歉的、说想他的、猫的照片、围巾的图片、还有那条语音。他把语音又点开听了一遍"谢蛰,我想你",年轻人的声音沙哑而真诚,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但十年前梁青也说"我爱你",说完的第二天就跟别人在咖啡厅里牵了手。
谢蛰把语音关掉,拇指悬在对话框上。他想打字,想发"我看见你了""你跟谁在一起""那个女人是谁"。但他的拇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发抖,最终一个字都没有敲出来。他把手机收回去,从门洞里走出来,逆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把那个灰色的手工羊绒围巾染成了白色。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就那么站着让雪落在身上积着。
他怕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刺进他后脑,让他浑身发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过去彻底消化干净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靠近而草木皆兵。但此刻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车门把手却拉不开,因为他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十年前梁青那句"我们谈谈"之后发生的一切。梁青起初也很好,送花、接送、记得他所有的习惯和口味,无微不至到让他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然后呢?然后梁青说"我遇见了一个人",语气歉疚而坦诚,像在陈述一件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谢蛰握紧了门把手,手腕上暴起几道青筋。他闭了闭眼,在雪里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还没完全散,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纷飞的雪花。玻璃上慢慢凝结起雾气把他的视线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他抬手用掌心擦了一下,露出一块清晰的视野,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暖融融的,照着他半张脸和垂着眼睑的睫毛。
他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跟自己说,冷静。你看到的未必是事实。谭翼凌和那个女人也许只是普通朋友,那件大衣也许是他落在别人车上的。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你十年前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你告诉自己"梁青只是普通同事",然后呢?
谢蛰抬手用力揉了把脸,发动了引擎。他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沿着谭翼凌那辆奔驰刚才离开的方向驶去。他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很蠢,蠢透了,像个跟踪丈夫行迹的怀疑妻子。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他的脚踩着油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岔路每一辆相似的车尾灯——他在找谭翼凌。
或者说,他在找一个答案。
四十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栋酒店式公寓楼下。他没有跟丢,谭翼凌那辆银灰色奔驰就停在公寓楼门口的地面车位上,副驾上那件大衣已经不见了。谢蛰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的地方,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望着那栋楼某几层亮着的窗户。
他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集团内部的跨年祝福消息,没有谭翼凌的。他给谭翼凌发了消息,打了好长一段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发出去之后他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没有回音。
然后他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影。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认得。深灰色的大衣又穿回了身上,步伐比之前在路灯下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去哪里。谢蛰看着他走出楼门,看着他拉开奔驰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看着那辆车发动引擎亮起车灯转了个弯驶入主路。
谢蛰的车隔了十秒钟才跟上去。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三四辆车的位置,两盏尾灯在前方的雪夜中忽明忽暗地引着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不知道跟上去想看见什么,但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谭翼凌的车最终停在了一栋谢蛰熟悉的公寓楼下。
谢蛰自己的公寓楼下。
他坐在车里隔着半条街看着谭翼凌的车停进地面车位,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脚步很快地往公寓入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然后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看了好几秒钟,最后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推门进了楼。
谢蛰的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屏幕上谭翼凌的头像旁边弹出来一行字——那是他刚才发的那句"新年快乐"的回复,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哥。"
就一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时间,是到家的具体分钟数。谢蛰盯着那个"哥"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坐在车里没有动,看着谭翼凌走进去那栋楼的入口灯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看着某一层的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光。
那个窗户是他的,那个光是从他客厅里透出来的。
谢蛰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谭翼凌在他家里。在他家的沙发或者餐桌旁边坐着、等着、给他发那个"哥"字。而他自己坐在街对面的车里,像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样偷偷望着自己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扑在脸上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他穿过街道走到公寓楼下,指纹锁"嘀"一声开了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越来越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家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谢蛰走过去推开门。
谭翼凌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束白玫瑰,身上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肩头落着雪花化成的湿痕。他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见谢蛰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亮得让谢蛰心口猛地抽痛——然后迅速暗了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不安的亮。
"你——"谭翼凌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我担心你——"
谢蛰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他脱了围巾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脱了羽绒服也挂上去,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整理思绪。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谭翼凌,目光扫过那束白玫瑰,扫过他肩头的水渍,最后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和那双含着不安的眼睛里。
"谭翼凌,"谢蛰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他无法完全压住的沙哑,"你今晚去哪儿了?"
谭翼凌愣了一下。"老宅,家里跨年饭。然后——"
"然后呢?"
"然后开车过来找你。"谭翼凌往前走了半步,把那束白玫瑰往谢蛰面前递了递,"路过花店买的,你上次说喜欢白玫瑰。"
谢蛰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被室内的暖气一蒸泛着湿润的光。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花茎包装纸的时候跟谭翼凌的手指擦了一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谭翼凌的手顺势握住了他的指尖,握得又轻又小心,像捧着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全部委屈和想念,"你别不理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问你——"
谢蛰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来。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路灯下那个女人搭在谭翼凌前臂上的手,谭翼凌偏头对她笑的那个角度,副驾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谭翼凌,"他抬眼,目光里那层淡淡的冰壳底下压着什么复杂的东西,声音不高不低,"今晚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女的,是谁?"
谭翼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诧异,又变成了一个带着一丝无奈的恍然。"你看见了?"他说,"她是我表姐。我姨妈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过年,我妈非让我去接她一趟。"
谢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谭翼凌脸上移到客厅沙发旁边那个熟悉的角落,又移回来,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谭翼凌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上前一步把谢蛰整个人抱住了。那束白玫瑰夹在两个人中间被压得微微变了形,谭翼凌的手臂箍得紧而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谢蛰,"他把脸埋进谢蛰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热地喷在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你是不是看见我跟我表姐在一起了?你以为——你以为她是我什么人是吧?"
谢蛰被他箍着没有挣开,手里那束白玫瑰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的声音从谭翼凌的肩膀处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破碎的尾音:"那件大衣在你表姐车上。"
"我上她车放东西,大衣搭椅背上了,出来忘了拿。"谭翼凌把脸抬起来,低头看着谢蛰的眼睛,年轻的面孔上写着又急又真切的诚恳,"哥,那是我亲表姐,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我妈让我去接她吃饭,我总不能把她扔路边吧。"
谢蛰抬眼看进他的眼睛里。暖黄的灯光下那双年轻人的瞳孔清澈而坦荡,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满满当当的、急切的想让他相信的真诚。那束白玫瑰被夹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传递着微微的温热和花香,谢蛰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谭翼凌胸前的布料。
"谭翼凌,"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脆弱的质地,"我前男友。"
谭翼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他也是先对我特别好的,"谢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贴着谭翼凌的胸口在说,"后来我在街上看见他跟别人走在一起,他跟我说那只是同事。再后来——"他的声音断了一瞬,"他就说'我们谈谈'了。"
谭翼凌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用整个胸腔把他拢住。"谢蛰,"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又低又沉又笃定,"我不是他。我不会那样对你。"
谢蛰闭着眼由他抱着,那束白玫瑰在他手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蔫了。他听见谭翼凌的心跳在自己紧贴着的胸膛里有力地跳着,一下一下,清晰而稳定。
"你不知道,"谢蛰说,声音被布料和体温捂得有些闷,"我刚才在楼下看着你从酒店那边出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酒店?"谭翼凌低下头来,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让他抬起头,"什么酒店?我刚才从老宅出来就直接去拿花然后来你这儿了,没去酒店啊。"
谢蛰愣了一下。"你车停在的那栋楼,不是酒店公寓?"
谭翼凌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微妙弧度。"那是我表姐住的地方,她刚回国暂时住酒店式公寓,我送她回去就下来了。哥,你——"他低头凑近了看谢蛰的眼睛,"你跟着我?"
谢蛰偏过头去不看他,耳尖一点点地红了。他手里那束白玫瑰的包装纸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我没跟着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路过。"
谭翼凌低头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震动着传进谢蛰的耳朵。"嗯,路过,路过了一个小时,刚好路过我表姐楼下又刚好路过我家楼下又刚好回到了自己家楼下。"他把谢蛰又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地笑,"哥,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谢蛰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警告的意思。"谭翼凌——"
"我知道我知道,"谭翼凌把他松开了一些,低头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收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柔软,"谢蛰,你看着我。"
谢蛰抬眼看他。
"你说的那个前男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谭翼凌把谢蛰捧着花的手拉过来,连着花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温暖的掌心包裹着那束微凉的白玫瑰和谢蛰冰凉的指尖,"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谭翼凌这辈子,认定你了。你甩我都甩不掉的那种认。"
谢蛰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在暖光里亮得像燃了两簇小火苗,那里面有急切、有诚恳、有心疼、有一切属于这个年龄才会有的不顾一切和势在必得。谢蛰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那场雪下到了最密最急的时刻,久到手里那束白玫瑰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的暖气里弥漫开来。
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那束花从谭翼凌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鞋柜上,腾出了两只手,然后抬手环住了谭翼凌的后颈,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埋进了年轻人怀里。
谭翼凌被他这个主动的动作弄得愣住了两秒,然后猛地收紧了手臂把人牢牢锁在胸前。他把脸埋在谢蛰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带着冬夜风雪气息的雪松味道,还有一点点,一点点水汽。
谢蛰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传上来:"我今晚以为——"
"我知道。"谭翼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我以为又来了。"
"不会来了。"谭翼凌的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抚下去,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出来蹭人小腿的猫,"那个梁什么——"
"梁青。"
"哦,梁青,"谭翼凌又把他抱紧了一点,"那个人我不管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反正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就是放开了你的手。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机会后悔的。"
谢蛰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目光里那层淡淡的冰壳已经彻底碎了,露出底下温软的、暖融融的一汪水光。他抬了抬手,把谭翼凌肩头那朵化了一半的雪花拈掉了,动作轻而慢。
"你身上全是雪化了的潮气,"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尾音带着藏不住的软,"去换件衣服。"
谭翼凌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种拽拽的、贱贱的笑又回到了他脸上。"哥,"他说,"你让我留下?"
谢蛰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嫌弃、无奈、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纵容。"柜子里有你的睡衣。"他说,然后推门进去了。
谭翼凌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合上的卧室门,嘴角翘得快要咧到耳根。他弯腰捡起鞋柜上那束被压得有些蔫了的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上次那个花瓶里,用手指把歪掉的花枝一根一根扶正。橘猫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来喵了一声,谭翼凌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声说"你爸原谅我了",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窗外那场跨年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地把A市的夜色染成一片绵密的白。远处隐约有烟花升空的闷响从天际传来,被雪幕柔化了变成遥远的嗡鸣。谭翼凌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白色的城市在灯火中安静地呼吸着,像一个终于松了口气的人。
他转身推开卧室门。谢蛰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支被冷落了好久的手机,屏幕上是谭翼凌刚才发的那句"哥"。他看见谭翼凌进来,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谭翼凌换上了柜子里那套熟悉的睡衣,钻进被子躺下来,侧身面对着谢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掌宽,暖黄色的床头灯把彼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谢蛰,"谭翼凌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来问我。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不问也行,你就过来看我一眼,我让你看见的肯定都是真的。"
谢蛰侧过头来看着他。灯光下年轻人的轮廓柔和而坚定,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认真。他伸手过去碰了碰谭翼凌搭在枕头边的手背,指尖轻轻搭着。
"嗯。"他说。
谭翼凌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扣紧。窗外新年的钟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沉闷而悠远地响过一下又一下。两个人并排躺在被子里,手掌扣着手掌,呼吸在这个跨年夜的最后几分钟里慢慢地同频了。
"新年快乐,"谭翼凌偏头看他,"哥。"
谢蛰也偏过头来,嘴角那点弧度在灯光里弯了一弯。"新年快乐。"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把旧年的最后一点痕迹一寸一寸地盖上了白色。而被子底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暖融融的,谁也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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