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谢蛰又在副驾睡着了。谭翼凌开着车从山间公路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竹林变成田野再变成城市边缘渐次升起的楼群。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睡得毫无防备的谢蛰,那圈灰色围巾还松松地绕在他脖颈上,脸颊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
谭翼凌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继续握着方向盘,嘴角翘着开完了剩下的路程。
到了A市城区的时候谢蛰自然醒了,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看了看窗外的街景,说了句"到了"。声音还是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整个人身上的松散劲儿没完全收回去,靠在座椅里像个被晒足了太阳的猫。
谭翼凌把他送到家楼下,车停稳了却没急着让人走。他伸手过去帮谢蛰理了一下围巾,指尖擦过他下颌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哥,"他说,"下周我妈从国外回来,说要见你。"
谢蛰正在解安全带的手顿住了。他偏头看着谭翼凌,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沉稳的接受。"行。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我订个地方一起吃顿饭。"
谢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妈好相处吗?"
"比我爸好相处多了,"谭翼凌笑了一下,"她年轻时候比我还野,环球旅行跑了二十几个国家,后来才收心回来结婚生了我。她肯定喜欢你。"
谢蛰嘴角弯了弯,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朝谭翼凌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晃了一下。那是他罕见的主动表达,简单而干脆,谭翼凌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手势笑出声来,冲他回了个大拇指。
车里的暖风还呼呼地吹着,副驾座位上残留着谢蛰坐过的温度和一丝雪松混着温泉水的气息。谭翼凌把座椅靠背调直了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谢蛰发来一条消息:"围巾下次还你。"
谭翼凌单手打字回了一句:"不还也行,送你了。"
对面回:"那周三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带条新的。"
谭翼凌看着那条消息把车停在路边笑了足足十秒钟。窗外的初冬街景在他眼里变得暖融融的,像整个城市都被罩上了一层温热的滤镜。他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心里盘算着周三要穿什么、订哪家餐厅、怎么跟他妈介绍谢蛰才不会显得太黏糊。
但其实他知道,他黏糊这件事全世界都快知道了。而谢蛰那副冷冷的、淡淡的、嘴硬心软的样子,早就被他一点点磨出了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只暖他一个人。
周三见谭翼凌母亲那顿饭吃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谭母姓顾,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烫着一头利落的短卷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丝毫不减风采。她见了谢蛰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转头对自己儿子说"比照片上还好看",谭翼凌在旁边端着茶笑得嘴角咧到耳根,谢蛰面不改色地叫了声"顾阿姨好",耳尖却红了一小片。
顾女士性情爽朗,饭桌上拉着谢蛰聊东聊西,从清涸集团的业务聊到谢蛰平时在家做什么,中间还穿插着"小凌小时候尿床被我揍了一顿"这种让谭翼凌恨不得钻桌底的黑历史。谢蛰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间或应几句,偶尔被顾女士的直白逗得嘴角弯起来,整张脸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又生动。
谭翼凌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女人围着谢蛰聊天的场景,心里那块地方像被晒透了的棉被,蓬松而暖和。饭局散场的时候顾女士拉着谢蛰的手拍了拍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谢蛰点头应了,目送顾女士上车离开的时候转过头来看谭翼凌,嘴角那抹弧没来得及收回。
"你妈挺喜欢你的。"谭翼凌走过去牵他的手。
"嗯,看出来了。"谢蛰由他牵着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忽然补了一句,"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倒没看出来。"
谭翼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谢蛰肩窝里,谢蛰偏头笑着躲了一下,冬夜的冷风裹着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缠在一起。
那之后几天一切如常。城南湿地公园的冬日景观维护进入了收尾阶段,谭翼凌每天去工地打个转,谢蛰那边年关将近开始忙了起来。两个人的联系频率从日均几十条降到了十几条,但每天晚上谭翼凌必定会打个电话过去,有时候谢蛰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还有文件没看完",有时候他会多聊一会儿,声音裹着疲倦但语气是松的。
变故发生在那个周四的下午。
谭翼凌刚开完一个长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他皱着眉点开的瞬间,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里是谢蛰。穿着谭翼凌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跟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一个光线昏沉的房间里侧着头接吻。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谢蛰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眼尾微垂着,睫毛在面颊上投了影,嘴唇贴着另一个人的唇,那姿态里有一种谭翼凌从未见过的温顺和柔软。
照片里的谢蛰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但又年轻得不多,眉眼间那点沉沉的韵味还在,像是三十出头或者更大一点的样子。谭翼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从谢蛰的侧脸移到那个模糊的男人的轮廓上——肩膀宽阔,体型跟谭翼凌自己差不多,但脸被光线和角度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下颌线条。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谭翼凌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太阳从办公室西边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老长。他试图告诉自己"那是以前的事""谢蛰三十八岁了不可能没有过去""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但这些理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
那张照片里谢蛰的吻,那种温顺的、毫无防备的姿态,是谭翼凌以为自己独占的。
他伸手又拿起手机放大了照片看。像素不低,显然是专业设备拍的,清晰度足够看清谢蛰耳垂上那颗小痣。但奇怪的是光线和画质让照片看起来不像是十几年前的旧物——饱和度、噪点、色调,全都像是近期的拍摄效果。唯一能看出一点端倪的是照片角落里有一小截老式的木质窗框,款式像是二三十年前装修的风格。
谭翼凌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也找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旧照。那个"近期拍摄"的可能性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每呼吸一下就往里陷一分。
他退出邮件又点进去,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追踪不到来源。他给技术部的负责人发了条消息让他查,然后靠在椅背里,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外面走廊里有下属走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这些全都隔了一层什么,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第一个念头是去问谢蛰,但那个念头冒出来就被他摁回去了。万一问出来的结果是他不想听的怎么办?万一那张照片真的是近期拍的,谢蛰跟别人——谭翼凌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咬着拇指指节坐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西边沉下去,窗外染了一层墨蓝的暮色,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谢蛰下午发来的三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今天忙完了,晚上有空?"第一条。
"你那边项目怎么样了?"第二条。
"谭翼凌?"第三条,隔了两个小时。
谭翼凌看着第三条那个问号,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没回。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A市初冬的夜幕一寸一寸地压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把城市映成一片暖黄的网格。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年轻、棱角分明,但此刻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和惶惶。
他想起很多事情。谢蛰第一次在他家沙发上睡觉蜷成一团的背影。谢蛰在办公室里被他闹得无奈又纵容地偏头笑的样子。谢蛰站在芦花地里说"我也是"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谢蛰在温泉水汽里闭着眼由他抱着时睫毛上挂着的细密水珠。
那些画面现在每一帧都像被那张照片的阴影染了一层灰。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出一个问题:谢蛰看他、抱他、吻他的时候,跟照片里那个姿态比,是一样的温顺和柔软吗?那个没有脸的男人是谁?谢蛰用什么样的语气叫那个人的名字?
谭翼凌抬手用力揉了两把脸,指尖冰凉,贴在发烫的面颊上。
那天晚上他没去谢蛰那边,也没打电话。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A市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了城南那片湿地公园的外面。冬夜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芦花落了大半,剩下稀疏的白色穗子在路灯的暗光里摇着,风一吹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他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片在黑夜里沉默的芦苇荡,冬天的风把车窗外枯黄的芦苇压弯了腰又弹起来。这片芦苇是谢蛰的心血,他跟谢蛰一起种的、一起护的、一起看着它从一簇簇小苗长成漫无边际的绿色海洋又在这冬夜里枯萎成满目萧索。
谭翼凌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沉闷而压抑。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眶发红但没掉泪。他发动车子掉头往自己公寓开,路上手机又亮了一下,谢蛰发来第四条消息:"今天是不是很忙?早点休息。"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打了"嗯"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丢在副驾上,一路沉默地开回了家。
接下来两天谭翼凌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他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走,中间连午饭都在工位上对付着吃。秘书几次想问他"谭总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被他那张明显写着"别烦我"的表情堵了回去。城南项目的邮件他一封一封地回,审批文件一摞一摞地签,像个机械运转的齿轮一样精确而无感情。
谢蛰那边的消息他没有彻底不回,但每条都隔很久才回一两个字。"还好""在忙""嗯"。他不敢看谢蛰发来的语音,也不敢接谢蛰打来的电话。有一次谢蛰的电话直接打进来的时候他对着震动的手机屏看了十秒钟,看着屏幕上亮着的"谢蛰"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就是按不下去。最后他让电话响到了自动挂断,然后回了一条"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他没有晚点打。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橘猫蹲在脚边仰头看他,他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低声说"你爸是不是骗我了",猫听不懂,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周六上午谭翼凌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被技术部追查到的邮件来源发呆——发件IP在境外,用了多层代理查不到具体终端,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这回不是消息,是谢蛰直接打来的电话。
谭翼凌盯着屏幕犹豫了三秒接了起来。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谢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平平淡淡的,但谭翼凌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关切和不确定,"电话不接,消息回几个字,是项目出事了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谭翼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你以前跟谁接过吻",想问他"照片里那个人是谁",想问他"你到底有多喜欢那个人"。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只能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谭翼凌,"谢蛰的声音低下来了一点,带着那种谭翼凌熟悉的、在听对方说真话之前的耐心沉静,"你有事。"
谭翼凌闭了闭眼。他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颤抖:"谢蛰,我......我需要一点时间。就一点。过两天我再找你。"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谢蛰说了一句"好",一个字,尾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谭翼凌听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极短的一个气口,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咬住了又松开。
然后电话断了。
谭翼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仰头望着办公室的天花板。中央空调的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烫。他抬手用手背遮住了眼睛,维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周日下午谭翼凌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只手织的灰色围巾,针脚细密而平整,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谢蛰那手漂亮的瘦金体,只写了一行字:"上次说还你条新的。天气冷了,别冻着。"
谭翼凌把那条围巾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织的。谢蛰亲自织的?他想象着谢蛰坐在家里戴着眼镜一针一针织围巾的样子,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子划在他心上,不见血但疼得他蜷了一下。
他攥着那条围巾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橘猫跳上来盘在他腿上,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谭翼凌低头看着猫,声音哑哑地问:"我是不是特别怂?"
猫喵了一声,钻进他手臂下面团成一团睡了。
周一早上谭翼凌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打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也许是找一个破绽,一个能让"这是假照片"的信念成立的裂缝。但他看了无数遍之后终于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谢蛰衬衫领口内侧的标签,那个标签的款式和字号,跟谢蛰现在衣柜里那些订制衬衫上用的是同一家品牌。
那家品牌是谢蛰后来才固定合作的。谢蛰跟自己说过,那是他三十二岁那年换了裁缝之后一直用到现在的那家。换句话说,照片里谢蛰穿的那件衬衫,至少是他三十二岁之后才有的。如果那件衬衫是近几年的款式,那照片也就是近几年的。
谭翼凌把电脑屏幕扣上了,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最后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门。
开往谢蛰公寓的路上他手心全是汗。他把车停到楼下的时候犹豫了三十秒,然后用密码锁开了门。客厅里没人,玄关处谢蛰的拖鞋整齐地摆着,橘猫听见动静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卧室门虚掩着,谭翼凌走过去推开门。谢蛰坐在床边低头叠一件衬衫,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他穿着那天视频里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在看见谭翼凌的瞬间他的目光先是亮了一瞬,然后微微沉下去,像在辨认什么——辨认这个人的状态、情绪、来意。他把叠了一半的衬衫放在腿上看进谭翼凌的眼睛里,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你来了。"
谭翼凌站在卧室门口,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悬崖边上站了三天的人终于决定往前迈一步,不管前面是平地还是深渊。
"谢蛰,"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谢蛰看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动,也没有催促。
谭翼凌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走到他面前把屏幕转向他。"这个人——"他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继续,"是谁?"
谢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谭翼凌紧盯着他的表情,看见谢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捕捉到了。谢蛰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抬眼看向谭翼凌,那目光里有一个瞬间的、谭翼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一闪而过。是诧异?是回忆?还是别的什么?
"你因为这个照片,"谢蛰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涩,"两天没怎么理我。"
谭翼凌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谢蛰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谭翼凌面前。他比谭翼凌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尾那点弧度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他伸手把谭翼凌攥着手机的右手轻轻掰开,把手机屏幕按熄了,然后两只手捧着谭翼凌那只僵硬的、冰冷的手,慢慢收拢在掌心里。
"照片里那个人,"谢蛰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是我前男友。"
谭翼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十年前。"谢蛰补了一句。他握着谭翼凌的手没有松开,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荡,"那是我二十八岁时候的事了,谈了两年,后来分了。"
谭翼凌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干涩得像砂纸:"可是那件衬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蛰打断他,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握住,两只手拢着谭翼凌冰凉的指尖,"那个裁缝我三十二岁才换的,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家品牌的另一条线。你不熟悉那个牌子,但我一直穿它家的衣服,换了裁缝线但没换品牌。"
谭翼凌愣在那里,信息一点一点地灌进他脑子里。二十八岁。十年前。前男友。分了。
"那张照片是那时候拍的,"谢蛰继续说着,声音从平稳变成了微微发涩,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我不知道谁还有底片,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发给你。但那个人——"他停了一下,指尖在谭翼凌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早就过去了。他不在我生活里,不在我心里。那张照片里的谢蛰,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谭翼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日光晒成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而认真的面孔,看着他说"早就过去了"的时候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你怎么——"谭翼凌的声音断了一瞬,"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蛰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点被问住了的迟疑。"你问过吗?"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陈述,"你从来没问过我以前的事,我也没觉得有必要主动提。"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以为你在意的只是现在。"
谭翼凌站在那里,被谢蛰握着的手开始慢慢回暖。那些在他脑子里翻涌了好几天的猜测、恐惧、怀疑,此刻在谢蛰坦荡的目光和温暖的手心里像冰雪一样消融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透了的小孩,拿着一片树叶当利刃在自己心口划了好几天的口子。
"谢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正常的起伏,带着哑涩和委屈,"我看了那张照片,我以为——"
"以为我骗你?"谢蛰接了他的话,语气平平的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表情里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谢蛰式的不高兴。
谭翼凌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谢蛰握着他手的指节,声音闷闷的:"我看到那件衬衫的标签,我以为那张照片是近几年的,以为你——"
"谭翼凌。"谢蛰叫了他的全名,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退后了半步。他脸上那种表情谭翼凌见过,是谢蛰生气的时候惯常的方式——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所有的情绪收起来锁进一个严丝合缝的壳子里,然后从壳面上朝你扔几个冷冰冰的字。
"你宁愿相信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也不愿意直接来问我。"谢蛰看着他,声音从刚才的微微发涩彻底转成了平稳的、不带温度的语调,"你晾了我两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发了五条消息打了两通电话,你回了一个'好'字。"
谭翼凌的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谢蛰——"
"照片里的人我承认是我的过去,"谢蛰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你拿着它折磨自己、折磨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发消息给你的时候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打你电话你不接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病了——"他的声音终于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但他立刻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道裂缝合上了。
谭翼凌伸手去拉他,谢蛰侧身避开了。那个躲避的动作轻轻的、不疾不徐的,却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让谭翼凌心口发痛。
"谢蛰——"谭翼凌站在他面前,手伸在半空没收回来,声音又急又哑又软,"我错了。是我怂,是我混账,我看到那张照片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他的声音开始抖,"我怕。我怕问出来的结果是我接受不了的,我怕你说你——"
"谭翼凌。"谢蛰又开口了,他转身面对着谭翼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高冷的、淡淡的模样,但谭翼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是那种"我其实想握点什么但我偏不"的克制。"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你走吧。"
谭翼凌僵在原地,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松开,酸胀得他几乎站不稳。"哥——"
"别叫我哥。"谢蛰偏过头去不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扬起一道倔强的弧度。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谭翼凌站着,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平平的:"你先回去,冷静好了再说。"
谭翼凌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身形挺拔却僵直,肩膀的线条绷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扣着木质窗框的边沿。这个背影谭翼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出来。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谢蛰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橘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跑到谢蛰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谢蛰没有低头看它。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谭翼凌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仰起头把眼眶里翻涌的东西逼了回去。他抬手用力揉了一下脸,然后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镜面里映出的他自己面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看着像个在冰水里泡了三天又被捞起来的落汤鸡。
他忽然想起谢蛰发来的那条围巾,想起卡片上"天气冷了别冻着"那行字。那条围巾此刻正放在他车后座,他从收到那天就一直带着,没舍得摘标签也没舍得拿出来用。
谭翼凌坐进车里,把后座那条灰色围巾拿过来握在手里。柔软的羊绒触感贴着他的指尖,是他熟悉的谢蛰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他把围巾举起来蒙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放下来,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冬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刺骨地冷,他把围巾搭在了副驾座椅上,然后伸手把空调开到最大。暖风呼呼地吹着,但怎么都吹不暖他心里那块被冻僵了的地方。
不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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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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